一日,丫環來到六姨太屋裡傳話:
“六奶奶!大掌櫃叫你哩,他在廳上。”
這些天馮世武再沒到六姨太屋裡過夜,突然叫她,六姨太心裡咯噔一下,不知道為嘛。六姨太整理了一下衣著,來到客廳。馮世武陰著臉坐在八仙桌旁,六姨太膽戰心驚地站在屋當中。
“有`戲'嗎?”
馮世武這話讓六姨太不明就裡。
“啊?啊……霍……我找他,他出去啦。”
“啪”
馮世武抓起茶碗摔在地上,六姨太嚇得倒退著,趕忙蹲下身撿茶碗的碎片。馮世武一腳踹過去,六姨太一個跟頭滾到門口。
“滾蛋!要你有個屌用?還不如我養條狗!“
西屋裡丫環、老媽子豎著耳朵聽,嚇得她們大氣不敢喘,小膽的打起了哆嗦。六姨太從地上爬起來回自個屋,西屋裡女傭們從門縫裡看見六姨太委屈的抽搐著,緊閉著的嘴唇外翻又往下拉,兩腮肌肉向裡縱,她那個好看的臉蛋扭曲得難看死了。她不敢哭出聲來,受了委屈只能忍,這就是打掉牙往肚裡咽。她的眼淚不像是斷了線的珠子,像是一盆珠子倒下來,嘩啦一股腦地往外滾。六姨太抹了一把淚眼,哪能擦完,一捂,用袖子壓在了眼睛上,她用袖子堵著流不完的淚水,一步一撇拉地走回自個屋裡。
老媽子關上門,同情地歎了口氣:
“唉!這個六奶奶難啊!還不如咱呀!咱這些下人乾不好活,人家攆你走就走了。她是走走不了!飛飛不出去!她爹有病可把閨女坑苦了!”
六姨太回到屋裡,一頭鑽進被子裡,哭了個昏天地黑,哭累了,不哭了。她想:他踢我一腳,這不也是逼我找恩人呀!找那個一想起來就心跳的人!她呼地坐起來,拿被子往臉上一抹,擦乾眼淚,下床走到門口,錯開門縫,看著東屋門,她咬緊了嘴唇,也不管是大白天,豁出去了!六姨太推開東屋門進去,霍元甲不在,她躺在他床上,等著。
中午,霍元甲回到東屋,一看六姨太在屋裡,霍元甲啥話沒說,卷起鋪蓋攜著就走,六姨太在身後死拽住他,霍元甲走到門外,六姨太松手了。霍元甲把鋪蓋卷攜到前大廳,不回東屋了。
霍元甲在前大廳睡了兩夜,六姨太又去找他,反正在一個院裡,人跑不了。這是馮世武早就埋下的伏筆。
霍元甲沒法,他叫上宮慶和他在前大廳一起睡覺,夜裡六姨太敲門,霍元甲就讓宮慶回話,這辦法倒是管用,霍元甲夜裡安穩了。
幾天后,馮世武的大太太來到腳行,把霍元甲從前大廳叫到東屋說話,大太太的身份擺在那裡,她覺得她的話在霍元甲面前能管點事兒。
“你們男爺們啊!真叫人摸不透,有的人像貓聞見點兒腥就拔不動腿,有哩人還真不是那樣。唉——不就是那點事兒嗎。霍掌櫃!你就成全成全小六吧!你也看見了,她有多苦!”
“這算嘛事兒?我在這裡就是混口飯吃。要那樣,我今兒就回鄉下了。”
霍元甲斬釘截鐵地說,又一幅絲毫沒商量的樣兒。
大太太一下沒回過勁來。唉喲!還有這樣的人哩?他那個土頭土臉土相,就是個牲口也不會是這樣的反應?
大太太盯著霍元甲愣在那裡,扭頭出去了。
大太太的娘家在北運河那邊的唐家灣,娘家有個她叫三嬸子的人,租給人家生娃去了,大太太聽說了也不覺得有啥稀罕,那時候租妻很盛行,
唐家灣村裡也有光棍漢子或是死了老婆沒有娃的男人花錢租個“妻子”生娃。二年後三嬸子回來了,大太太回娘家見了三嬸子,想看看她租給人家兩年有啥不一樣了,看不出來,和以前沒啥兩樣,往後,她就把那事忘了。多少年過去了,聽娘家人說三嬸子給人家生的那個閨女成了她馮家的六姨太了,大太太回腳行要看看她娘家人三嬸子給人家生的娃到底啥樣。 大太太見了六姨太,說了六姨太的生身親娘是她娘家人,卻沒說她是馮家的大太太,六姨太抱著大太太大哭,哭完了又紿大太太訴說了自個的遭遇。大太太觸動了,她想這個苦孩子和馮家那些太太不是一碼子事,她要幫幫她。找馮世武不行,她比誰都了解他。大太太就找了霍元甲,結果無果。
六姨太沒見過大太太,大太太要是住在馮家不走,六姨太憑她和大太太的那點緣分, 她至少能有個哭訴的人。
六姨太姐弟倆同父異母,她與弟弟是她爹前後租的兩個“妻子”所生。她爹有肺結核病,年輕時就乾不了地裡的重活,還得長年吃藥,吃窮了家,娶不起媳婦。二老要是死了,他這個病秧子還不得餓死。六姨太的爺爺奶奶趁著還能乾動農活,就張羅著給她爹租妻,東借西湊弄了幾個錢,租了個媳婦生娃。租妻按年付錢,一年內生不了孩子,交錢再續,這是買賣。娶上媳婦的人,也可能會更窮,生下幾個孩子就多出幾張嘴,嗷嗷待哺,那時候又沒避孕辦法,一個被窩裡睡覺的夫妻誰能憋得住?孩子像排著隊一樣生起來沒完,這樣的家庭比娶不上媳婦人的日子還難過。不過只要想短期內出讓老婆掙點錢,又是個離開女人避孕的良策,買主有的是。另一頭,對急等著傳宗接代的男人或光棍漢子再實惠不過了。六姨太的爹租了媳婦後也順人意,當年就生下了她,不盡人意的是生了個閨女,還是不行,他那個病不能等,得有人早接班乾田裡的活才行,生男娃才中用。三年後,六姨太的爺爺奶奶積了點錢,又給她爹租了個媳婦,倒也快、倒也如意,一年下來,給她生了弟弟。上天總算眷顧了窮人,讓他們家看到了一線希望。六姨太一天天長大了,爺爺奶奶也過世了,她爹的病日重一日,她弟弟長到十來歲的時候,她爹已病得起不來床了。為了給爹治病抓藥,把家裡能賣的東西都賣光了,再賣就得賣屋子了,六姨太也算碰上了運氣,給爹抓藥沒錢,她拿自個頂上了,來到了馮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