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江來到天津,他這種德性的人,正好對上一個“職業”——混混兒。說當混混兒算個職業,就是當混混兒要有極強的“專業”性。天津的混混兒天下聞名,此地一絕。中國泱泱之大,別處的黑道人物、流氓無賴,無法與他們比肩。溫江來到天津,才讓他知道了滄州那是個小地方。溫江一到天津,饑腸咕嚕,還是得先找吃的,他領著弟弟在熱鬧的天津城廂裡打轉兒,看看這裡的飯館,比滄州的闊氣多了,剛來怎到,溫江不敢冒然進去吐飯。他與弟弟晃悠到北門裡,看見一個門面氣派的三層樓大飯店,門前圍了一堆人,這是城廂裡頭有名的“金波樓大食府”。
“有人躺下了?看看去。”
“唉喲!這是有人躺下了!”
溫江聽人家都說躺下了,啥是躺下?聽著那口氣也不是說有人被打在地上。又有人說:
“他賣了!他賣了!看看買的人怎弄。”
“那是銅板子,銅板子躺下了。”
溫江不知道這是說的嘛,他拉著弟弟往人群裡擠。飯店門口躺著一個人,橫堵著門,幾個打手模樣的人,拿著棍棒狠打。溫江看著被打的那個人比自個大不了幾歲,圍觀的人說他叫銅板子,銅板子挨打不說一句求饒的話,反倒拿話激人,讓打他的人使勁打。溫江心裡一爽啷,這才叫有種。他在滄州吐飯不怕打,那是硬撐著,也沒鬥人家打得越狠越好。天津興這個呀,真帶勁!
一個刁鑽的打手用棍子猛地斜劈了幾下子,削得銅板子肩膀上一塊肉掀開了。
“見血啦、見血啦,使勁給我打,幾個笨熊,就這點屌能耐?爺我都沒覺著疼!”
銅板子說著用另一隻手往下撕他肩膀上被打開的那塊肉,“嗤啦”一聲撕了下來。
“就他娘哩個逼給我削下這層皮兒來?”
銅板子看看手裡自個的肉,“噌”地扔進飯店門裡。
“給我炒炒吃!”
他又指指膀子上的傷口說:
“抓把鹽來,給我撒上。”
溫江傻眼了。
這時,飯店的金掌櫃出面了,金掌櫃名曰金貴,大腹偏偏,就是他不開飯店,一看也是開飯的。
“喲——這不是大兄弟!打誰也不敢打你啊!來,我先給你療療傷”。
金掌櫃把手裡的一把鹽捂在銅板子張著的傷口上,鹽撒上,就看見傷口往裡縱,周圍的肉哆嗦。銅板子哈哈大笑,像是這都與他無關。金掌櫃的臉僵住了,他知道碰上硬角兒了,自認倒霉吧。金掌櫃僵硬的臉松動了一下,對幾個打手說:
“還愣著幹嘛?不把我兄弟送回寨子裡去。”
金掌櫃一直躲在飯店門裡,他一聽挨打的人要鹽,知道這是個能挺的混混兒,不能再打了,再打要出人命,飯店在這裡不能挪窩,自個又不能一跑了之。人命關天,打死了他吃官司不說,鍋夥裡的混混兒還會來報仇,沒完沒了地纏你,以後甭想肅靜了。他趕緊叫住了打手。嘴上兄弟長兄弟短的叫著打圓場,手底下往傷口上撒鹽,這就是江湖上的作派。
打手把棍子一扔,去扶銅板子。
“滾開,爺還沒到有孫子的年紀,用不著伺候,還能走不動啦?怕我賴在你這裡?敲這幾下算個屌嘛!”
銅板子顫悠著站起來,一邁步差點栽下,左腳一點地,向前栽,這條腿怕是打折了。他要先邁左腿走,試了幾試走不了,只能再邁右腿,拖著左腿走。圍觀的人轟地一聲笑了。
“‘開逛’時練的功夫還真有用處,你看,這不用上了。”
“翻了!走翻了!左腳得在前面,拖著右腿走。”
“這倒不用拖著一條腿走路裝殘了,混混兒的作派還真是有來歷。”
看著銅板子一走,懂門道兒的人你一言我一話議論開了。
對混混兒來說,走路怎麽個走法,先邁左腿,還是先邁右腿,那是有規矩的,絲毫不能馬虎。天津混混兒出道時叫“開逛”,也就是按混混兒的標準練習的階段,穿戴,走道都有講究,違背了,不被承認,那就當不了混混兒,還得繼續按要求練習。混混兒走路和常人不一樣,必得先邁左腿,右腿拖在後頭,不能兩腿一前一後的交替著走,右腿裝殘廢,拖拉著,這是久經殺場的標志,與臉上有一道刀疤一樣,讓人看著就知道這是個嘛角兒。這個挨打的銅板子就是後來大名鼎鼎的混混兒李金鼇。李金鼇面方,皮黑,特別是他一怒時,那張方臉呈青銅色,像一塊生鏽的銅板,他的諢名自然就是銅板子了。只是李金鼇那時還是個剛闖江湖的小字輩兒。
溫江一下子就把銅板子接受了。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溫江在滄州靠吐飯混世,來到天津還沒找著門道兒,正在迷途中,忽然,一盞明燈亮在眼前,照得溫江心裡亮堂了。
銅板子挪噠子走出人群,溫江一步不離地跟著他,想扶扶他,銅板子抬手擋住。他右腿在前,左腿在後向前挪。銅板子走起路來與混混兒的規矩相反,看客們也都默許了,因為他左腿被打折了。
看看走到鼓樓了,向西一拐,避開了金波樓那邊看熱鬧的人眼,銅板子松了口氣,像是走不動了,溫江去扶他,銅板子抬起胳膊,溫江鑽進頭去,他兄弟倆一邊一個,把銅板子架了起來,送到“寨子”裡。
天津城廂內西南角,有一個大水坑,從天津的老地圖上還能找到這個水坑的位置。水坑北岸一處顯眼的房子就是銅板子所在的鍋夥的“寨子”,進了門,溫江看到屋裡有一個大炕,佔據了大半的地方,另是一口大鍋灶,靠北牆放著一張八仙桌,幾把椅子和幾個凳子隨便放隨處撂,別的啥東西沒了。溫江得覺銅板子不該住這樣的地方,又一看炕上躺滿了人,那些人的派頭和自個怎能像?溫江慶幸找對人了。溫江想,在滄州吐飯的人也就他,看不見有第二個,這裡一個屋裡就有這麽多和他一樣的人。
溫江初來怎到天津,他哪裡知道,鍋夥的“寨子”看著這個破敗樣,與裡頭人的能耐無關。
銅板子進門,都像沒看見他換打一樣,軍師問:
“尿了,還是栽了?”
銅板子不吭,炕上躺著的人呼啦都坐起來,盯著銅板子。溫江兄弟倆扶銅板子躺炕上,銅板子大喝一聲:
“金家飯店有我一份!”
炕上的人這才松了口氣:
“有樣兒!”
“沒給大坑‘寨子’丟人!”
軍師補了一句:
“你要是尿了,一寨子人都跟著丟臉!”
呼騰呼騰人都躺下了。混混兒們知道那頓打有多毒,因為那跟得到的利益成正比,只要挺過去,人家生意一天不倒,就有你的一份錢,你死不了,就一直拿到死。拿這樣的錢,值得拿命換。被打斷胳膊腿、戳瞎眼,都不算啥,就是打成重殘廢,活該。對混混兒來說,這是最佳資本,殘了就是活脫脫的招牌。江湖上令人懼,令人敬,自個立威。
溫江兄弟倆待著不走,引起了“寨主”的注意。
“嘛玩意兩個?豎那裡礙眼!”
溫江兄弟倆向門口退了退,寨主的聲音不大,給溫江兄弟倆產生了一股推力。“寨主”見溫江沒走的意思,坐了起來。銅板子發話了:
“沒這倆兄弟,我今兒回不來了!按規矩辦吧。
銅板子在飯店門口挨打,那是混混兒向人家要錢索利按規矩來的耍橫,混混兒要成名得利,就得從挨打開始。溫江聽人說躺下了,他不明白,躺下,不是被人打在地上,混混兒往人跟前或門前一躺,可不是鬧著玩的事兒,那是拿命擱那裡了,最後雙方必得有一贏一輸。
混混兒在馬路上躺,東西走向的馬路要南北躺,南北走向的馬路要東西躺;在門前躺,得堵著門口橫躺,躺下就是用身子堵你的路、封你的門。混混兒的“專業”這樣要求:躺在地上,側著身子雙手抱頭,兩腿蜷縮起來護好襠部,保護好要命的地方,任你打吧。這邊身子被打的皮開肉綻,自動翻過身去,讓人再打另一邊。打地再狠不能喊叫,忍著,如果忍不住叫一聲,好了,打的人立馬住手,再不打了。對混混兒來說這叫尿了,栽了,就是你沒種,當不了混混兒,這人從此滾出鍋夥,再沒臉見人。這就是規矩,混混兒的“專業”要求。
銅板子在飯店門口讓人家一頓打,沒負軟,他贏了,金波樓大飯店從此就得給他一份份錢。事後,金掌櫃一臉晦氣地說:
“津門嘛不興就興這個,我腿上往後算是吸上了一個螞蟥,拽是拽不下來了,讓他白白地吸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