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姨太呼地跑出門外。六姨快生產了,心喜抓住她,怕她挺著個大肚子出事,不讓她出去。六姨太受的她的委屈一下子爆發了,掄起巴掌扇過去,結結實實地扇在她臉上,心喜被扇得四仰八叉倒在地上,宮慶嚇得往後退,六姨太奔出腳行,心喜從地上爬起來追出去,她在六姨太后頭跟著,不敢靠近她,不敢阻攔她,要是六姨太摔一下,馮大掌櫃還不得把她心喜生吞了。
六姨太不知道霍元甲的棺材在哪裡,她就向街心裡跑,她跑到鼓樓那裡,想穿過去,出東門去海河碼頭、火車站那裡。六姨太不避車馬,像自殺一樣,跑到路口她不看不停,挺著大肚子在街上乎哧乎哧地跑,嚇得心喜在後頭六奶奶、親奶奶地大呼小叫。六姨太跑進鼓樓門洞裡,一輛英國人的四輪馬車從鼓樓北門洞飛馳進入,馬車拉著警鈴叮叮當當飛奔,六姨太跑到門洞裡頭十字路當中,奔馬把她撞倒,馬車輪子從她頭上碾過,腦漿四濺。
洋車夫回頭看了一眼,猛甩一鞭,馬車直衝南門,絕塵而去。
杜生先一步到了小南河,找到霍恩弟,給他說霍元甲的棺材運回來了。霍母一聽大哭,霍恩弟趕緊製止她,指指霍元甲的家,示意得瞞住東章他娘。
“你去東章家,他娘好站在莊台子上往北望,你穩住她,可別讓她出來。”
霍恩弟一手拄著拐棍兒,一手搭在杜生肩上,向家北趕去。看看離村子遠了,杜生問:
“老鏢師!咱等著吧,一會他們就到了。”
霍恩弟像沒聽見,不停步。他像是要阻止霍元甲的棺材運回來。
運霍元甲棺材的車慢慢過來了,杜生覺到霍恩弟抓在他肩膀上的手一抖,霍恩弟看到了紅棺材。小南河當地的風俗,棺材都是漆黑色,孩童死了可用紅漆棺材,但是,不能埋進祖墳。上海時興用紅漆漆棺材,霍元甲在上海遇害後,就用紅漆棺材成斂了。
霍恩弟走鏢時,在南方見過出喪的,用紅棺材斂死人。他心想,老二千萬別是用的紅棺材。
“啊呀!紅棺材。讓我猜著了。這個喪門星,死了也不讓家裡人安生!”
霍恩第站在路當中,擋住運霍元甲棺材的車,他渾身顫抖。車到跟前,他跌倒了,杜生抱住他,劉振聲過來扶他。
“老鏢師!老鏢師!”
農勁蓀急呼。
“紅棺材進祖墳……不能……不能!”
霍恩弟指著棺材說。
農勁蓀知道習武的人最忌諱生死不吉利的事。他趕緊說:
“杜生快去,騎馬快去,拉個黑棺材來。”
杜生手忙腳亂地去拉馬。
“別施騰了、別施騰了。”
霍恩弟聞到了棺材裡散發出的氣味。
“不進祖墳,埋這裡吧。離莊上遠著點,東章他娘得瞞著。”
霍母在霍元甲家裡陪兒媳婦閑話。霍王氏心神不定地納鞋底,一針一線,扎進去拉出來,走不齊趟子,針角亂。
“唉喲!今兒這是怎著了?一雙鞋底子沒納完,扎了我幾回手了。”
霍王氏朝大門外望,放下手裡活,想出去。
“孩子長地快,攆著大人老。東章娘,用不了幾年你也該當婆婆了。”
“呵?呵!真是,這一年一年哩……”
霍母用話穩住了兒媳婦。
離小南河遠遠地,村北面,一座新墳堆起來。
“唉喲娘唉!這怎光扎手?”
霍王氏扔下手裡活,
站起來。 “你又燒香去?”
“噢噢!不說我都忘了。”
霍元甲去上海後,霍王氏一天給天爺爺燒一炷香,祈求天爺爺保佑孩子他爹。霍王氏點上一炷香,跪下,嘴裡念叨:
“老天爺爺保佑他爹在外頭平安!保佑他爹早天回來!”
磕三個頭,起來了。
霍母怕她出去,拿起霍王氏納的鞋底。
“這不快完了,快納吧,沒幾趟子了。”
霍王氏又坐下,拿起手裡活。
霍恩弟給劉振聲、邊雲山說:
“等天黑了咱再回家,你倆到家裡看看,得回藥棧去,千萬不能讓東章他娘看見你倆,她快瘋了!”
農勁蓀忙說,把他倆以後留在藥棧。
馮世武渾身的汗毛眼都向外噴火!他把八仙桌子後頭條幾上的洋座鍾狠狠地摔在地上:
“洋人,你讓我絕戶,我不把你們滅了,我不把天津衛的洋鬼子殺絕,我就是……”
馮世武跑到六姨太屋裡,跪在床前,雙手扒著床梆嚎嚎大哭:
“小六啊!我是個老混仗……讓你受了能麽多苦……我伺候你不周到……讓洋人, 狗娘養哩洋鬼子害了你……”
馮世武胸腔裡的怒火、悲氣向外滾,被擠塞在喉嚨裡出不來,憋得一團一股子往外噴。
“嗚嗚嗚!啊!啊!“
馮世武從來沒哭過,他不會哭,悲怒地吼。他想到自個老了老了到底沒絕戶了,老婆中有一個懷孕了,他一天一天數日子,盼著要出生的孩子,眼看這幾天六太太就生了,讓他奶奶哩洋鬼子的馬車把大人孩子給壓死了。她娘倆死的那個樣子不敢看,馬蹄子踏在她肚子上,一跑一搓蹬,那是踩在他沒出生的孩子身上,踏破娘的肚皮踩死了。
“啊——啊——嗚、嗚、嗚——嗚——“
不是哭聲,誰都沒聽見過這樣的哭聲。馮世武胸腔裡的怒火惡氣向外湧滾,塞住,頂出來,又塞住。
他的眼淚汩汩地淌,流不完,像是流了他一輩沒流的淚。馮世武也終於哭一回了。馮世武的哭聲難聽,堵心,扎耳,腳行的人聽著像豬被宰殺時的叫喚,絕望,掙扎,哀嚎。馮大掌櫃從混事起只知道硬碰硬,沒屈服過誰,沒流過眼淚,不會哭。生活就是捉弄人,他最不在乎,最不拿著當人的人卻讓他如此傷心,把他一生的第一次哭,哭給了他的六姨太。
腳行的人都聚在院子裡聽,呆呆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頭一回聽見大掌櫃哭。
馮世武的哭聲讓心喜喪魂,如催命地鬼叫,她感應地顛抖。她知道,馮大掌櫃哭完就該收拾她了。別的女傭竊喜,讓你有眼色逞能,討好主人欺負姐妹們。老天真有眼,好人好報,惡人惡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