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王氏站在莊台子沿上朝北望,站著望,坐著望,一望望半天。霍恩弟覺著她老是這樣子不行,別瞞她了,給她說吧。
霍元棟媳婦、霍元卿媳婦兩人攙著霍王氏,上家北,讓她看看霍元甲的墳。到了霍元甲的墳跟前,墳堆的土日曬雨淋,表層土已經風化了,向下滲塌,上頭稀拉拉拱出的荒草枯敗地貼在土上,風過,一掀一掀地向上飄。霍元棟媳婦、霍元卿媳婦落下淚來。霍王氏看看,直搖頭。
“你倆領我上這裡幹嘛?”
霍元卿媳婦給她說:
“嫂子!這是二哥的墳!”
“這是一堆土,誰堆得?”
霍元棟媳婦說:
“怕你傷心!以前沒敢給你說,這是二兄弟的墳,咱爹說不再瞞你了,讓俺倆領你來看看。”
“看嘛?看這堆土幹嘛?東章他爹還沒回來哩。”
“這是二兄弟的墳,你哭兩聲吧!從上海起回他來,埋……埋這裡了!”
霍王氏甩開妯娌倆的手,向後退,轉身走了。
那個墳堆裡頭是霍元甲?霍王氏沒法相信。霍元甲要是在家死了,霍王氏親眼看到了,看著他放進棺材裡,抬出去,挖坑埋了,她相信。霍元甲離開家時,他下晌去地裡乾活,洋人來了,他走了,走時是一個大活人,沒回來。讓她看這個墳堆,說是霍元甲的墳,霍王氏哪能相信。
從李井首那年找來小南河,向霍恩弟打搶,刺耳的槍聲,讓霍王氏受了刺激,整天提心吊膽,閨女又讓混混兒殺了,她的神志已不同常人。
“東章他爹怎會在這裡,他還沒回來,我等他去。”
霍王氏往家走,妯娌倆在後頭跟著抺眼淚,止不住地哭。霍王氏一會急走走,一會慢走走,後頭跟著嫂子、弟媳婦,妯娌仨從家北向家裡走。
霍王氏還是那樣站在莊台子上頭向北望,在她的記憶裡,哪回從家裡出來,到莊台子上等一會兒,就看見孩子他爹從北面走回來了。他的身影,他走路的架式,從那條不能再熟悉的路上,走回來。
後來,她哪回出來,偏偏都看不見她想看到的那個身影、那個架式從遠處走來。北面的景物都是原來那個樣,從莊台子底下通向遠處的這條路,還是這條路,她想看見的那個人影,怎就是沒有了?
霍王氏把臉轉一邊,一會扭回來,她想那個身影就出現了,沒有,看不見。扭過臉去,轉過身去,看看別處,再向北望望,她試過多少回,那個身影就是出現不了。站久了,累了,她坐在莊台子沿上,一低頭,趕緊抬起來向北望,空空的原野,或是茂盛的莊稼,一個人影都沒有。有時她看見了人影,向她走來,她盼著是那個身影,近了,不像,她還是想著是孩子他爹回來了,走到莊台子底下了,不是。人家沒上莊台子,避開她,從莊台子底下轉著走了。
霍王氏慢慢地起身,往家走,再回頭看看,走到了大門口,她回頭,她想那個身影會在她背後出現,上來莊台子了吧?回頭看看,沒有。但是,她腦子裡的那個人影不會退去,她總以為會出現在她想看見的地方、他往常走的路上。她回到家,想著那個人影這會兒該上來莊台子了,有時她就趕緊再跑出去,出大門,看見的是空空的胡同,通向北邊莊台子沿的胡同,沒人影。有時有人,不是孩子他爹。人家一看見她,躲開了。她向北走,快走到莊台子沿上,她不敢抬頭,她腦子裡那個清晰的人影,怕不在那條路上,
她自知她看不見,她還是走到莊台子沿上去,向北望。 多年後,霍王氏接受了家北的那堆土是孩子他爹的墳。她由在莊台子上望孩子他爹,換成了坐著守在墳旁,一坐坐半天。她不哭,沒眼淚了。
霍王氏不能再看到人習武,見誰打拳,就和捶她的心一樣,她把臉扭一邊,躲開,也不讓人當著她的面提習武的事,為這,霍東章不習武了,他一直生活在母親身邊。霍東閣比霍東章武藝好,他沒法放棄習武,就到上海精武會任教去了。他為了傳授精武武藝,後來又去了南洋。1956年,霍東閣客死在印尼,至今,萬隆芝芽律墓場留有霍東閣的墳塚。
霍王氏不能聽到誰說上海,她更不讓家裡人說上海那倆字,她認定是那個上海殺了孩子他爹。
霍元甲離世十年後,上海武俠文學興起,1922年,當時在上海頗具影響力的武俠小說作家向愷然,用平江不肖生為筆名,發表了多部武俠作品。其中,他以霍元甲的事跡為據,寫出了《霍元甲三打外國大力士》。書中霍元甲打外國大力士的內容,平江不肖生確實尊從了霍元甲打擂的事實,前兩次, 洋人愄懼霍元甲的神功,不敢較量,都被嚇跑了。
平江不肖生對霍元甲結局的交待,不知是演繹,還是他探聽到了霍元甲最後的真實故事,看看吧:
“……霍元甲遇害,時值八月末,上海炎熱未退,屍體不能存放,第二天就得下葬。趙照嚎哭,幾個人拉不住她,她撲向霍元甲屍身,趙照趴在霍元甲屍身上哭了一會,沒人拉她,她起來,走了。
第二天下午,把霍元甲安葬了。天一黑,趙照帶著兩個人,抬著一具屍體,直奔霍元甲墓地。一個女學生,發了瘋一樣,帶著兩個男人,抬著一具男屍,夜幕下,在上海北郊狂奔。誰能想像得出?女子無才才是德,大閨女一定得關在家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大家閨秀,高貴地躲在繡樓上,一天到晚繡花,直到嫁個門當戶對的男人。趙照這個出生在縣太爺家裡的女學生可不是大家閨秀那個樣子,這會兒,她真像個瘋子!
趙照頭一天趴在霍元甲屍身上哭,霍元甲像睡著的人一樣,身體不僵硬,大熱天,沒有一絲異味,趙照讀了多書,有知識,她斷定霍元甲還有救。趙照悲痛立止,她走了。趙照到街上雇了倆人,給了二人一兩銀子,讓他倆到亂死崗子上找一具男屍,天黑後帶著屍體見她,再給一兩銀子。事情一切順利,趙照找到霍元甲的墳前,讓二人把墳挖開,打開棺材,她一摸,霍元甲還跟睡著了一樣,趙照一陣狂喜,他把霍元甲與找來的那具屍體調換,把墓坑填好堆起墳,趙照讓雇來的二人抬著霍元甲走了。美女盜墓,這是天下第一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