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王氏看到一個騎馬的人朝她家奔來,嚇得她慌慌張張跑回院裡。
“他爹!他爹!有人又找來了。親娘哎!”
霍元甲出去一看,是農勁蓀來了。霍元甲接過農勁蓀手裡的馬韁繩,把馬拴在樹上,農勁蓀從馬鞍上解下酒瓶子碰撞地叮當響的包袱,霍元甲推讓。農勁蓀說:
“我是頭回來小南河,給老鏢師帶瓶酒。”
霍元甲把農勁蓀讓進家,給霍王氏介紹:
“這是農先生!藥棧哩。”
“娘唉!我當是誰又找上門來了。嚇死我了!”
霍王氏過去整天提心吊膽,霍元甲那回下到大牢後,她變成了驚弓之鳥。
“我去燒茶。”
霍王氏說。
鄉下人把開水說是茶,喝開水,不放茶葉也稱為茶。
“別別別!不用麻煩弟妹。”
農勁蓀趕緊阻止,以為真的給他燒水泡茶。
“你來小南河,有急事吧?”
霍元甲問農勁蓀。
農勁蓀遲疑了一下,把陳其美拍的電報遞給了霍元甲。農勁蓀看到霍王氏驚恐地樣子,說了句:
“我不該來找你!”
“到上海打擂。哪天去?”
霍元甲忘了霍王氏在一旁,脫口而出。
霍王氏一聽打擂,臉色大變。
“上哪裡打擂?你還嫌自個死哩慢啊!整天在外頭惹事生非,家裡人都跟著你遭殃。”
霍王氏瞪著農勁蓀。
“農先生,往後再給他爹攬這事,別怪我不認你。”
霍王氏一腚坐在雞窩上,放聲大哭,把上頭的香爐碰地滾到地下。在鄉下,堂屋門旁都是壘個雞窩,雞窩頂上放著香爐,當香台子用,雞窩也稱香台子。農勁蓀站在那裡,尷尬極了。他勸了勸霍王氏,趕緊離開了。
“上回那些人找上門來,朝爹打槍,你是沒見啊!都是你這個千刀萬刮哩招來的禍。哪天我和孩子讓人家殺了,你就好過了……親娘哎!我這是遭哩哪輩子的報應,落給了這個男人……”
霍王氏兩手拍著自個的雙腿,頭一低一仰,爹唉娘唉地哭著罵霍元甲。
霍元甲從樹上解下馬韁繩,牽著馬送農勁蓀。霍元甲看看天晌午了,農勁蓀回去,他想說讓農勁蓀吃了飯再走,孩子他娘在那裡扯著嗓子哭,他把話咽了回去。
農勁蓀本來要去霍恩弟家看望他,不便去了,他能讓兒子冒險打擂?
霍元甲送農勁蓀到莊台子邊上,農勁蓀接過馬韁繩,牽馬慢慢下了坡,下到莊台子底下,他回望了一眼霍元甲,上馬走了。霍元甲從農勁蓀的眼神裡看到,他還是渴望自個能去打擂。
傍黑天,霍元甲在田裡乾活聽到村裡一陣槍聲,他撒腿往回跑,霍王氏為了做晚飯她早回家了。
洋人追殺霍元甲找到小南河,一群荷槍實彈的洋兵端著明晃晃的刺刀闖進霍元甲院子裡,霍王氏聽到動靜從廚屋裡出來,嚇得癱在地上。洋兵砰砰啪啪向屋裡射擊,他們知道霍元甲武功厲害,不敢直接搜人,進了院子就用槍開道。洋兵在堂屋裡,廚屋裡一通亂射,把桌炕家什、鍋灶瓢盆打得稀爛,子彈的巨大衝擊力,推得塵埃從門窗裡往外滾。一粒步槍子彈射進土裡,能把土崩得十多米高,扇形向外崩散,洋兵在屋裡亂射,嗆得他們自己咳嗽著從屋裡退出來,他們沒有打死霍元甲,也沒找到霍元甲。
翻譯從地上拖起霍王氏,問道:
“霍元甲哪?”
霍王氏臉色如粉連紙,
嚇得說不成話: “他……他……在天津……沒回家。”
翻譯一松手,霍王氏出溜地下。
東章、東閣都長成半大孩子,他倆跑到家門口,讓洋兵用槍頂住。
霍王氏躺在地上篩糠一樣哆嗦,這一會兒,她對霍元甲的恨超過了驚嚇,她恨得他打顫。上回人家找上門來向公公爹打槍,這回一隊洋兵找到自個家了,一個窮掉底哩家,遭那一陣亂槍,啥都給打爛了。她的臉色一會兒像粉連紙,一會兒成了黃紙。
霍元甲跑進村裡,遠遠的看見他家院子外頭站著幾個洋兵,遭了!洋人找到家裡來了。霍元甲閃到一個草垛後細看,爹與元棟過去了。霍元甲想,有爹在就出不了大事,他能打圓場。
小南河也不能立腳了,天津又不能待,還是找農勁蓀去吧,去上海打擂正好能躲一躲。
霍元甲借著草垛與農舍作掩護,往村外退去。幹了一下午農活,肚子餓得咕嚕咕嚕叫,回天津還要走二十多裡路,得先弄點吃的。霍元甲摸到自個的玉米地裡,掰了幾個棒子,啃著,趁天黑,匆匆往天津趕。
生玉米棒子不好吃,但頂餓,霍元甲撿嫩的掰下來,水分多,好嚼,一股子生味,好夕有些甜嗞嗞的。他啃完一個棒子,不想吃了,一會肚子又咕嚕,接著再肯。那時候糧食極缺,能吃上生玉米棒子也不容易。他想,在自個地裡掰這幾個棒子,孩子他娘一準認為讓人偷了,她得上街上罵幾遭。玉米是好糧食,誰家舍得吃,收了後去集上賣掉,換了錢就能多買孬糧食,孬糧食不好吃,但吃的時間長,就斷不了頓,怎著也比揭不開鍋強。那時候鄉下人都是這樣精打細算著過窮日子。
霍元甲啃著棒子走夜路,幾個棒子啃完了,影影綽綽的看到了白骨塔,天津快到了。
夜裡的白骨塔,黑乎乎的像魔鬼,矗立在墳場上,隱去了它白天時的真相, 愈是讓人不敢直視。夜幕給它蒙上漆黑模糊的罩衣,似把亂死崗子那裡的恐怖都集中裝扮給了它。
天津人好說那裡緊。“緊”是民間俗語。代表可怕,恐怖的意思。白天,大人都不讓孩子靠近那裡,夜裡更甭說了,很少一個人敢從白骨塔那裡走夜路。
霍元甲離白骨塔越來越近,一簇簇黑影貼著地面向他擁過來,是嘛?霍元甲也是頭一回夜裡從這裡走,瘮得他頭皮抽涼氣。在封建迷信社會裡,鬼神傳說盛行,由不得人不怕。霍元甲仗著藝高膽大,把手裡啃剩的一個玉米棒子芯砸了過去,吱哇一聲,黑影向後散去,是一群野狗。
天津被洋人攻陷後,出現了野狗成群的後患。天津一戰,除參戰的清軍,義和團、紅燈照的人,還有被殺的無數TJ市民。戰勝者是洋人,他們奪得地盤後,不會及時的埋葬死亡的對手,他們殺害的平民,更不會去處理屍體。洋人攻下天津,馬上又北上攻打京城,他們也沒有時間管理佔領地。官衙的人與軍隊被嚇跑與消滅了。一場戰爭過後,沒有有組織的處理龐大的戰死者屍體,可以想像出現的問題。天津人只是自發的掩埋眼前的、防礙自個生活、城裡頭的那些死屍。要緊的是生計大事,大多數房屋被炸塌燒毀,財物被搶,天津是個商埠大買賣場,小商號一天不掙錢就難過,大老板想的是怎著把生意恢復起來。房屋毀了,啥事兒都得先放下,找材料找人蓋屋要緊,棲身之地都沒有,還做嘛生意?
城外的屍體誰去管?誰有時間掩埋?野狗泛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