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往北屋裡抱柴火,堆了一堆,把那包袱棉絨子塞在柴火堆裡。裡間屋裡歪脖子的小媳婦躺在床上坐月子,小媳婦知道白蛇瘋了,沒在意她這是幹嘛。
歪脖子娶了小媳婦當正房,讓她住在北屋,把白蛇趕到小西屋廚屋裡,西屋是一大間低矮的房子,對著門的地方是鍋灶,靠裡一點堆著柴火,也就一步寬,支一張小床,白蛇和兒子住在裡面。
白蛇在西屋裡把油燈點著,端到北屋往柴火堆裡棉花絨子上一觸,棉絨子易燃,轟地著了,白蛇關上門從外頭鎖上,屋裡大火熊熊,她丈夫的正房與孩子燒死了。
白蛇嘎嘎嘎大笑,在院子裡拖著被歪脖子打的一瘸一拐地腿轉著笑著,笑的開心極了。那笑裡有暢快,暢快裡加著悲,笑裡有釋懷,釋懷裡帶絕望。
白蛇心裡暢快的是,他男人的正房和正房的孩子都死了,她兒子往後受不了後娘的氣,他男人沒錢再娶媳婦,她的兒子跟他爹過安穩日子吧。
白蛇笑著往院子裡一棵棗樹上搭上繩子,把頭鑽進繩套裡,又是一陣大笑。騰地她蹬倒腳下的凳子,吊死了。
莊上的人去救火,推了幾下沒推開大門,白蛇四歲的兒子在大門外哭。有人拿根木扛子從門板底下伸進去撬開門,進去一看都怔住了,大火從北屋窗戶裡乎乎往外冒,濃煙索繞著一個掛在棗樹上的吊死鬼。看到這一幕,都罵開了:
“歪脖子真他娘哩個逼作惡!”
“報應!”
“歪脖子這個雜種把個好好的家毀了!”
“你個婊子養哩!”
這句話讓白蛇的兒子長大後抬不起頭。
他想起了那次他家失火前,他娘摟住他說,娘不好,你得恨娘一輩子。那時候他小,不知道娘這話說的是啥。娘說完把他拉到大門外,閂上門,任他在外頭哭叫。
後來救火的人來了,弄開了門,他進去一看,娘掛在棗樹上,舌頭伸出老長,瞪著充血的兩個大眼,眼珠子像要突出來,臉上半黑下半紫。娘是個白白的臉,怎成這樣……別說孩子,大人都不敢看那張吊死鬼臉。
白蛇的兒子一聽到人家罵他婊子養哩,他眼前就出現他娘那個吊死鬼臉。
要是白蛇生來不是個大美人,甚至長得醜些,嫁給窮人,也能平平安安過一輩子,後代也不會跟著她遭人唾罵。美就生出這種惡?
往時,陳七給白蛇那點錢,白蛇覺得可不算少。只要陳七在“鯰魚窩”裡碰到白蛇,他就不會找別的土妓,這讓白蛇很感動,讓她一時忘了一切。在“鯰魚窩”那種不堪的地方,她與陳七似是不合時宜,不適場景的墜入了愛河。白蛇如蛇的身條,和陳七纏綿時忘情地嬌喘,那情那意,讓陳七無法從心裡抺去,深更半夜裡,那一幕幕總是從腦子裡往外蹦,讓他無法成眠,百爪撓心,陳七只能轉而把其變成與白蛇的意淫。沒辦法,白蛇從“鯰魚窩”裡消失了。
陳七再去“鯰魚窩”裡打聽白蛇,土妓說你還想見她?她成吊死鬼了!陳七一震,啥話沒說。
隔天,天一黑,陳七叫上抓地虎和酒頭直奔孟莊。陳七白天去孟莊打聽了歪脖子家的住址,三人找到他家,翻進院中,堂屋讓大火燒得沒了門窗,黑洞洞一大一小兩個窟窿,小西屋關著門,陳七推了推裡面閂著,裡頭住人。陳七碰了下酒頭指指雞窩,酒頭過去抓雞,雞一叫,西屋開門了,歪脖子以為是黃鼠狼拉雞,他開門跑出來。抓地虎上去用胳膊勒住他的脖子,
拖回屋裡。 抓地虎長得大頭方臉,身子粗短,腳下勁大,走起路來兩隻腳乎喳乎喳地像抓地的老虎,這就是他諢號的出處。
抓地虎輕松地就把歪脖子製服了。陳七點上燈,拿刀子在歪脖子臉上一劃,血乎地流滿臉。
“敢叫喚一聲,我立馬給你開膛……你賣了人家閨女,又打得她娘上吊,你一個土裡拱食的豬,能耐真不小……”
陳七一刀把歪脖子的那玩意割下來。
白蛇的兒子驚醒了,他看到他爹讓幾個生人弄在地上,嚇得大哭,哭了幾聲又不敢哭了。
陳七一看孩子長的像白蛇,他心裡不是滋味,這孩子往後沒娘了。
歪脖子雙手捂著下襠,疼得呲牙裂嘴,又嚇得不敢抬頭。
“走吧。”
抓地虎說。
陳七又給了歪脖子一腳,踢得他滾到灶門子上。
“走。”
陳七走出門又折回屋,他走到床前,孩子嚇得朝裡滾。張張嘴沒哭出聲來。
“別招孩子……你殺了我吧。”
陳七從兜裡掏出一兩銀子,扔給孩子。
“要不是看著孩子沒人養,今天我就活剝了你這個豬!”
陳七罵完攆他倆去了。
酒頭問陳七:
“折騰了半夜,哪裡去消遣消遣?”
“上‘鯰魚窩’。”
酒頭一聽掃興了:
“還回那裡?”
陳七說:
“不上‘鯰魚窩’你能去那裡?走,給娘們說說去,往後誰敢欺負她們,咱給她們撐腰!”
奶奶個逼哩,‘鯰魚窩’裡哪輩子再出個白蛇那樣的美人?我一共沒見她幾回。讓那個歪頭給作騰死了。”
抓地虎說:
“你真看上她,早不娶她當媳婦?再念叨也晚三秋了?”
“你別說,我還真打算過。她就是年齡大了,娶回家爹娘還不得給卷出來。”
酒頭接上了:
“咱兄弟倆怎尿到一處了。我倒也想過娶她當老婆……就是……”
“去去去!我和你一樣尿了不就完蛋了!”
三人出了孟莊,消失在夜幕中。
回“鯰魚窩”一路無話。掛在西天上細細的月牙,似被折得不能再彎的鉤,落在他們身後。又像老天睜不開的眼,使勁睜睜不開,迷成一條彎縫,在黑乎乎、冷清清的穹頂下,泛著幽光,乎而陰深、乎而冷漠。風嗖嗖撫耳,吹得耳輪發癢,夜風猶在竊竊私語,觸到陳七想白蛇的心——嘀咕白蛇?嘀咕吊死鬼?。
一說吊死鬼,比別的鬼讓人害怕, 怕的是吊死鬼嗎?“好死不如賴活著”,是多可怕的人境,把一個大活人的脖子送到繩索裡,讓其變成吊死鬼!
歪脖子娶了小媳婦後手裡還剩點錢,要是好孬再娶一房也夠了,這下甭想了,陳七給他斷了那個念頭,留著錢和兒子過日子吧。這事兒讓陳七做到白蛇心裡去了,白蛇要有在天之靈,她得感謝她這個在“鯰魚窩”裡遇到的相好。
“沒屌的爹怎能揍出他來,還不是婊子養裡?”“揍”這個字在鄉下是指“生”的意思。
這話最戳白蛇兒子的心。
命運不幸的人死了都不被放過,還得讓人拿他們的遭際去侮辱他們的後人,讓兒輩、孫輩的人都抬不起頭來。
這些都是後話了。
“鯰魚窩”也有妓女和被販賣來的良家婦人,陳七一概拒之,因為她們是從事妓業的人,要是找妓女,他陳七不會到這裡來,他找的是偷偷摸摸來這裡的良家婦人。
陳七在“鯰魚窩”趴了一天,天黑前他拖著散了架似的身子,想著下回再來找白蛇,搖搖晃晃地回腳行了。
人好啥口味真不好說,蓋虎一門心思摳錢,就想著去“籃扇子”找洋娘們,他陳七就好“鯰魚窩”裡這一口。
蓋虎找洋娘們上了癮,老去那裡花錢多,收個大份頭他就截住不給腳行,給掌櫃的說讓霍元甲給攪了,不讓收。
霍元甲武藝厲害,打又打不過他,誰拿他都沒辦法,吳三會也沒法找他再理論。蓋虎就鑽這個空子弄錢,他哪裡知道吳三會私地下正躥通人,準備暗害霍元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