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天津西門不遠,大妮兒和弟弟走到了白骨塔附近,路南是一片亂死崗子,墳頭一個挨著一個,一眼望不到邊。這可不是隨便說的,老照片上就是這樣,白骨塔下邊墳堆數不盡。天津以西過來的人,進天津西門,這裡是必經之路。大妮兒每每走到這裡都向北扭著臉,不敢看南面的墳堆。爹的病一天重於一天,她總覺著不定哪會兒爹就埋了,成了那墳堆。無意瞥見墳頭,讓她觸目驚心,墳頭上亂冒的荒草和風化的泥土,那些東西要把爹與她永遠隔開。觸景生情,大妮兒的眼淚嘩嘩地止不住。
“姐姐!姐姐!”
弟弟喊著搖晃著姐姐的胳膊。“哇”地一聲,大妮兒哭聲決堤了。她一張嘴,透心的寒風往裡鑽,噎地喘不過氣來,唔唔咽咽地哭聲被大風裹攜著灑向一堆堆墳頭。
後面駛來一輛馬車,大妮兒的哭聲驚動了車上的人,他們見大妮兒蠻有姿色,馬車慢了下來,趕車人使喚牲口靠向大妮兒。這是刺蝟溫江與混混兒郭多、胡光趕馬車出城,他們死盯著大妮兒。大妮兒如神離軀殼一樣,走著哭著,整個人籠罩在悲難中,麻木的覺察不到周圍的一切。溫江一把將大妮拽上馬車。
“放開我,放開我——”
大妮兒回過神來掙扎、大叫,似被猛獸捕獲的獵物。
弟弟嚇懵了,呆呆地站在路上。
大妮兒的喊叫,驚地拉車的馬一陣狂奔。
爹的病已把全家推向絕境,大妮兒甚至無生的念頭,突受襲擊,她無視死活,如一頭困獸拚命掙扎,絕望的叫聲撕心裂肺,匯入凜冽的寒風,聽了讓人心裡寒中生寒。
“向爹開槍……老婆驚嚇的樣子……高梁秸裡的飛鏢……”瞬間在霍元甲腦子裡輪翻閃出。管閑事,報應立時就來。
眼前的一幕,一個女孩子絕望的悲嚎,馬車上幾個惡棍摟住她邪乎的淫笑。
霍元甲對惡天生的抵住,他出手了。
對惡行,除了惡人之外,誰都會抵製,但大多數人只能轉化為憎恨,因為他們無力製止。有能力製止邪惡的人又怕惹來大惡,報復讓人無法脫身,大都退卻了,為惡行讓開了路。惡行無阻,就是壞人當道,好人受欺的世道!小到個人,大到國家,同理。霍元甲看見惡行他要去堵,結果遭到惡對他與家人的包圍,他隻想製惡,他也知道自個能戰勝的了。
一個好打抱不平的霍元甲,在混世魔王扎堆的天津衛製邪堵惡,他慢慢進入了人們的視線。
面對小惡大惡,不平事,霍元甲皆伸出正義之手。後來遇到洋人辱國,他也一樣要打。他先是揚名津門,後來他的拳頭揮到上海,揚名天下了。他只是一個人,拳頭硬的人。當上升到一種善惡對決的象征,四萬萬同胞都能看得見,青史上留名了。霍元甲的偉大人格是,一個街邊的討飯人受欺,他要給人家討公道,民族受辱時,淹沒在芸芸眾生裡的他,同樣挺身而出。
江湖中,這就是肝膽照人間的大俠。
大妮兒在車裡施騰,弄得馬車在路上蛇行,一連撞到幾個行人,向挑柴的霍元甲衝來。
霍元甲肩一斜,讓擔子滑在路邊,伸手抓住了馬籠頭,拽住。馬車猛地旋了個圈,橫在路上,停下了。車前頭側坐著趕車的郭多摔了出去。溫江一看大怒,還有人敢攔他的車。
“狗操的,狗操的他娘,還真有攔路的狗,滅了他!狗操地……”。
郭多從地上爬起來,掄鞭僻頭抽向霍元甲,
霍元甲偏身,順勢奪下馬鞭。 溫江與胡光跳下車,撲向霍元甲,霍元甲一個轉身,手沒動,把他們一個個帶倒在地。溫江爬起來一看,愣住,這不是他們找的仇人?溫江知道這人的厲害,怯意頓生,沒底氣地說:
“是他,狗操地,狗操地又是他。”
溫江傷過的胳膊泛起一絲陣疼。
“走!走吧!狗操地,狗操地他娘。”
上回,霍元甲去嶽父家借麥種子,扛著半袋子麥種往小南河趕,半路上看到兩個騎馬的人追一個拚命跑地青年人,飛馳地奔馬把青年人撞倒,兩人跳下馬暴打青年人。這兩人一個是溫江,另一個是混混兒蘇八。
“兄弟別打了!”
霍元甲喊了一句,把肩上扛的糧袋子放在路邊,湊上去。
“別打了、別打了!再打把人打壞了。”
霍元甲勸了幾句,打人的二人像沒長耳朵,啥沒聽見。霍元甲抬手擋住他們,溫江、蘇八一驚,這人是誰?找死!
“起來快跑!”
霍元甲衝著地上的青年人喊道。
“霍哥……”
青年人叫王倉,是嶽父莊上王秀才的堂弟,名字是王秀才起的,有糧倉之王的意思。他認得霍元甲。
溫江二人又是一驚,霍元甲讓王倉快跑,這分明是給他們作對!要奪走他們手裡的人。兩人二話不說,朝霍元甲拳打腳踢。王倉跑了,兩人去追,霍元甲攔住他們,喊道:
“朝前面棒子(玉米)地裡跑。”
王倉是他們販賣的勞工,他們絕不會讓人跑了,尤其是青年人,能賣好價錢。溫江看王倉鑽棒子地逃掉了,揚手一甩,飛鏢出手的一瞬間,讓霍元甲打掉,他又抽出一隻飛鏢猛甩,霍元甲手一擋。“啪”一聲,溫江甩飛鏢用力過猛,小臂磕到霍元甲手掌上,小臂臂骨傷了。
霍元甲救了王倉,溫江傷了胳膊。這就是李井首說的,砸了他們的一樁買賣,打傷他的人。
王倉叫了那聲霍哥,讓李井首他們找到了小南河。衛南窪一帶沒有姓霍的,霍氏只有霍元甲老輩人由外地遷到小南河村這一族。
大妮已從車上跳下來,躲在霍元甲身後。
“嘛屌刺蝟?怎熊成這樣了,你不是到哪扎哪啦?”
胡光的話一激, 溫江的臉氣得快橫了過來。
“狗操地,咱撈不著,不能讓別人佔了她,狗操的,狗操的他娘!”
溫江氣急敗壞地甩出一飛鏢。
飛鏢刺到大妮兒的一刹那,霍元甲的手也到了,嘣一聲擊飛了飛鏢。
“啊——”
大妮兒一聲驚叫。
飛鏢如箭,霍元甲手掌疾快,內力裹風,碰上飛鏢是一股巨力,一聲悶響,擊掉飛鏢。掌風震到大妮兒,大妮兒驚叫,她以為飛鏢刺到自個。
胡光傻眼了,他看飛鏢明明刺上了大妮兒,霍元甲揮掌,鏢尖戳到大妮的綿衣之即,被打落,濺起一團土霧,掌擊飛鏢不是那種聲音,怎會發悶?這人功夫了得!如此身手,只能在說書人口中有,這回讓胡光開眼了。怪不得溫江一見他就說走。他脫口而出:
“哪兒冒出來的土老趕子,真他娘哩厲害!”
溫江說:
“狗操地,就是咱到小南河找的那個人。狗操地,那天他跟在牛腚後頭拾糞,我看著是他。狗操的他娘!”
如狼似虎的混混見到這個人,一個個軟蛋啦!這人就是個鄰家大哥!大妮兒不相信一個渾身粗布粗衣、挑擔出大力的莊稼漢,怎會嚇住身穿羊皮祆、腳蹬牛皮靴子、出門坐馬車的混混兒。
霍元甲催大妮兒領弟弟快走,他自個收拾擔子準備上路,西邊兩騎馬飛奔而來,李井首、鏢師張鐵錘騎馬回城。
溫江像看見了救星一樣連呼:
“掌櫃、掌櫃,狗操的他,咱找的那個人,狗操地在那兒,狗操地他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