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天黑的早,一過晌,霍王氏跑到村後頭,在莊台子上向北張望好幾回了。
天抹黑,霍元甲回來了。霍王氏在莊台子下頭已等了好久。
“他爹,扁擔頭子上怎有血?”
霍王氏驚恐地問。
“哪裡?”
“又裝傻賣呆!扁擔上。”
“噢――扁擔倒在殺雞攤子上弄的。”
“是殺人攤子吧?”
霍王氏不依不饒地追問。
“瞎說嘛!”
“還不是怕你瞎管閑事。”
“你兩口子也打嘴仗?沒大見過。”
拾糞的村民四鬥米在旁邊插嘴。
四鬥米名叫劉四鬥,人家叫他名字時,在四鬥後頭加了個米。那時候吃飯不容易,人的名字不是叫存糧,就是叫存谷、存米,和現一樣,三個金字摞起來,“鑫”字被頻繁的用在人名、店鋪的名字上。當下,吃喝不愁了,就是缺錢,人名字上就反映出來了。
“他會兩下子,能得快上天了。比你強的人還不有的是啊!他這都不知道自個姓嘛了。”
“唉——老二把遊俠都能打敗,可不是光會兩下子,在老婆眼裡他嘛都不算,這不希罕。”
四鬥米又看看霍元甲:
“啊?是吧二甲?”
霍元甲打遊俠前,他兩口子沒大吵吵過,打遊俠後,霍王氏懷疑李井首那回找上門來是霍元甲惹的禍,她多次追問霍元甲,人家說是小南河姓霍的,那還有誰?老婆再問,霍元甲死不認帳。
張給扛著糞筐也轉悠過來了,張給是習武人,對霍元甲高看一眼,聽見霍王氏在數落霍元甲,給霍元甲幫幫腔:
“二甲,你有這身好功夫,怎不去押鏢?你該出去闖蕩闖蕩了,還能跟以前一樣啊,哪能光悶在家裡刨坷垃頭。”
霍元甲說:
“這年頭哪有多少客商,想押鏢的人多了,咱爭不過人家。”
“要說爭不過人家的人,那是二把貨,你的功夫我知道,不行就跟他們比試比試。”
一聽比武,霍王氏的臉拉了下來,霍元甲趕緊接過話來:
“爹這一關也過不了,他自個都不幹了,還能讓我去押鏢,你不知道,這會兒劫鏢的都有槍。”
一說到槍,霍元甲又覺得失口了。
四鬥米搖搖頭:
“唉!這年頭會武藝也沒用了,也得整天背糞筐?”
“有槍!唉——”
張給無奈地跟了一句。
一提到槍,霍王氏立馬想起了上回向她公公爹打槍的事,她來氣了:
“功夫還能比過槍子了,他有幾條命?”
老婆的話不假,句句戳在霍元甲心上。霍元甲急步上了莊台子,回家了。啥事兒都在他心裡,能不明白?。
轉眼到年後了。
“年好過,春難熬。”這是鄉下人掛在嘴皮子上的話,也是農民生活的真實寫照。再窮,再苦,過年時弄上幾頓比平時好點的飯食,還能辦得到,熱熱鬧鬧,幾天過去了。春節之後是慢長難熬的日子。地裡一片光禿禿的,找吃的沒有,得下種子現種,種上莊稼慢慢地等它長吧,收成在後頭那。如果一冬不下雪,或是少雪,挨到這個時候,春天又少雨,誰都知道什麽是大旱了,種下的莊稼不一定能等來收成。吃啥?乾瞪眼了。春雨貴如油,就是這種寫照。
像小南河村所在的鹽鹼地,那就遠不止這樣了。雨水多時能把土壤裡的鹽鹼下滲下去,
莊稼長勢也好些,天一旱,鹽鹼都泛上來,莊稼能長啥樣?黃焉焉的,多半得枯死。這就是退海後的田地。生活在這裡的農民那可真是苦上加苦!好在這裡有個大都市天津,窮人能上城裡找個活乾乾,救救急。 天津城裡的人,生活那是另一番光景了。富人,富的不只是流油,三妻六妾,抽鴉片,聲色犬馬,提籠架鳥,財路照樣滾滾來。再就是那些租界,那裡是人間的天堂,中國人沒見過,也想像不出來人家過的是啥日子。市民,一年到頭緊抓騰,也能混個溫飽。窮人,雖然生活在城裡,也是吃了上頓沒下頓。但是,城裡的窮人比農民有見識。他們知道生活在這裡的凶險,知道哪些事不能越雷池半步,哪些事不經意沾上,會讓你生不如死。
剩下的就是打工的人了,多數為失地者和天津周圍農閑時節進城掏生活的農民,他們靠賣苦力在天津混點錢。
正月一出,鄉下人不安起來,吃喝上緊張了,小南河有些人家開始到天津討飯了。
霍元甲的家境比別人也好不到哪裡去,他家沒斷頓是他年前賣柴時人家多給了點銀子,那點錢能撐幾天,春天到夏季,地裡的莊稼到收獲時還早著哩。
霍元甲夜裡也是睡不著覺,一想這些就難眠。窗戶紙黑乎乎的慢慢變亮了。霍元甲躺著難受,翻過去覆過來在炕上打滾,他索性起床了。
霍元甲一開門,寒氣撲面,蕩去了身上在被窩裡積的燥熱。
拉架子調氣,霍元甲在院子裡習武,氣沉丹田,回走逆順。意駐腹部,腹硬如石。鼓氣,腹內之力把他身旁邊的拖車擊地翻滾出一丈開外。扭身,帶掌轉抽,一隻麻雀受驚從屋簷下飛出,霍元甲提身上躍抓在手裡, 腳輕輕落地,松開手掌麻雀飛出,兩指頭一伸超過飛鳥之快,又夾住了麻雀,松開,麻雀衝進晨霧。
霍元甲心裡知道,功夫有進,往時,在棗林裡他曾抓過飛鳥,不是抓不住就是把鳥撥拉死,出手遠不如這樣快。那時,運氣腹中滾動,只是氣頂,不堅。擊力推出,不如擊拖車力大。若有今天之力,推遊俠那一掌,恐怕他當即就得一命歸天。
氣不易把控,習內功的門道與人的自身天賦如能湊合上了,習練起來會事半功倍。只是一門心思的悶頭練,日日積氣於丹田,自認為摸到了內功的要領,可能會越習練,反而被內功所累,愈難進境。霍元甲有悟性,他的功夫是自學,再好的悟性也免不了走入歧途,這就要靠他自糾了。霍元甲自個已有覺察,他看到了能抓到的東西,要真抓住又覺還離得很遠。初時習武沒人指點他,爹拒絕他習武,他只能自個摸索,結果也摸入了門路,此時再習武還得自個摸索,爹指點他,他已不需要了。因地域原因,霍家的迷蹤拳受形意拳影響很大,注重內功,霍恩弟認為拳有內家外家之分,把迷蹤拳歸為內家拳,並認為內家優於外家拳,對弟子也是灌輸這些道理。霍元甲對爹指點的內功依照練習,總是不入流,無法融入他自個的路數,他也只是聽聽,習武還得順著他已有的那套東西揣摩。
打遊俠推出的那一式,沒法把氣收住,還有盲亂,霍元甲聽說過,真是高手使多大的力,刹那就能停住。霍元甲自知武藝還不行,他留意武行裡人說的隻言片語,都記在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