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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面虎走江湖》第4章 第八節
  早飯時,霍元甲回來了,進大門他把糞筐放在院子裡牆根處,霍王氏看他沒往糞坑裡倒糞,知道白轉了一早上。

  孩子們蹲在灶戶窩裡柴草上,端著冒熱氣的碗吃飯,霍元甲走進廚屋,忽地帶進一股寒氣,他端起碗靠著孩子在灶戶窩裡坐下,霍王氏放下碗:

  “他爹,這春上青黃不接,多難熬,你還能光拾糞?”

  “不拾糞幹嘛?地裡凍得梆梆硬,嘛活不能乾,不拾糞還能拾銀子?”

  霍王氏挖了他一眼,歎了口氣,慢慢地又端起碗。

  日頭轉到南天,村裡不少人擠在莊台子底下朝南的地方曬太陽。老人腿腳不便下不了莊台子,出家門就近找個向陽的南牆跟蹲下,讓孩子擠到身邊擋擋風,這是一天最暖和的時候。陽光灑下,臉上生熱,棉祆棉褲裡暖融融的。北風抽抽地吹,避風朝陽的地方不受干擾。霍元甲蹲在莊台子下頭,聽著莊台上頭的樹梢上掛風的聲響,那麽高遠。和大夥擠在一起,這裡比莊台子上頭蹲在南牆跟下避風多了,寒冷像是離的遠了些。

  糞筐三三兩兩撂在莊台子底下,麥田伸向遠處,稀稀拉拉的麥苗還沒返青,被鹽鹼土壤醃地灰黃。

  年輕人你扛我,我頂你擠著取暖,嘻嘻呵呵。歲數大的人躲在一邊,盯著麥田眼發直,一會扛起糞筐走了,裹裹棉祆衿,縮縮脖子,弓弓腰,那是離開避風處的樣子。

  睹景思事兒,霍元甲覺得夠不到的武功如樹梢上頭的抽抽聲,蹲在莊台子底下,仰望一眼,那麽高遠,冷得心更涼。霍元甲扛起糞筐走了,寒風向棉祆棉褲裡鑽,他裹裹祆衿,縮著脖子,弓腰扛著糞筐,貼著莊台子根,向西走,走到大坑旁,風忽地大了,這裡是東西兩個莊台子中間,地勢凹下去,成了風口。坑裡的水不到夏天的一半,玻璃一樣,一塊大冰蓋在坑裡。鵝鴨也像人一樣,躲在坑下,面南的地方,避風曬太陽。坑裡不時飄出鴨子呱呱呱短促的叫聲,啊——啊——啊——鵝拉著長音的伴奏,一長一短的叫聲,讓人想到脖子一長一短的兩種禽類。

  拐到莊台子西頭,看見了棗樹林,藍天灰土間稀稀落落一片黑影,霍元甲走進去,舉手撲拉撲拉樹枝,風在頭上響,沒有那麽高遠。習內功時,意守棗林景致,一木一枝已長在了他氣經血脈裡。一進林子,環目覽及,內功不自覺地湧動。

  林內一株像人彎腰一樣的老棗樹,探出去一段長長粗粗的樹身,往時練拳,霍元甲好在上頭坐坐,躺躺。他過去一靠,身輕如羽越在了另一側,回勢,不覺身子靠了回來,糞筐沒離肩。站在樹旁一仰,身子如樹形,仰躺在空中,如躺在弓背探身的棗樹上。一袋煙功夫,身未走形,氣脈推扶著,如躺在床上,沒有絲毫疲意。霍元甲陡增信心,覺得期及的功夫沒那麽難了。看看樹乾,看看樹冠,看看墳頭,記憶中有的樹乾變粗了,有的老樹乾枯死了,整個林子比以前擴出去不少,藏在裡頭的墳頭比以前矮了。站在林子中,旋身一圈,身子欲飄起,霍元甲想內功就是神,怪不得都說內家拳比外家拳厲害。早先不知道怎會在這裡頭打拳?就是舞叉舞叉、玩玩,後來上癮了,身上有了功夫,越是離不開這裡了,一年一年過去,沒事就在裡頭打拳。霍元甲扛著糞筐走走看看,一年一年挨過來,不知道磨了多少難,鬼使神差地就想鑽進樹下打拳。熬了那麽多年,碰上遊俠來了,出手給他一過招,不知道嘛叫功夫成了,把遊俠打在地上,

他爹又說遊俠死在他手裡了。一提到功夫,他就知道那是棗林裡的使騰。  霍元甲裹裹棉祆衿,走出棗林,他想向遠處轉悠轉悠,別像早上空著糞筐回家。走到莊北邊,沒遮沒擋,覺得風大了不少。到哪裡能碰上一灘糞,此時,眼前一灘糞,倒成了霍元甲最大的期望。天寒,動物也不大出來亂竄了,夜遊動物在外頭也不會多停留,排泄物少了。

  一到冬天,鄉下人有事沒事肩上扛著糞筐,像是心理安慰。霍元甲在野地裡凍得要命,要不就找個避靜處拉趟子拳,暖和暖和。走到自家的麥地裡,看到麥子那個黃把勁,能收成多少?到時候收下麥子,賣了還得多換粗糧吃,能撐幾天?收成好時,新麥子收割下來,通常都是蒸上一鍋饃饃,全家人吃一回,也算過麥了。為了給噴香的白饃饃匹配,有時涼拌個黃爪,替代一下覺著不相匹配的鹹菜,這只是中午的正餐,吃起來正重其事,這是莊戶人家過麥的大餐。吃了這頓白饃饃,半年再撈不著了,等到過年時候才能再看見白饃饃。半年裡頭,能有粗糧吃飽了就算不孬了,還得不是災年。

  吃了那頓白饃饃,留出麥種子和過年吃的,其余的麥子都得賣掉,賣了錢買粗糧吃,就是為了撐的時間長。碰到家裡有急事,別說留過年吃的麥子了,麥種也得賣了應急,到種麥子的時候再說吧。平時吃上口饃饃,那香味一下子讓人想到過年、過麥的光景。一年就吃一兩回白饃,條件反射,無法抑製。

  一輛四輪馬車從北邊奔馳過來,兩匹馬拉地飛快,走到莊台子底下,車夫響鞭一甩,四輪馬車乎地衝上莊台子。霍元甲心想,還能是那個腳行的掌櫃來了?他說過,霍老弟你要不來,我用八抬大轎抬你去。霍元甲趕緊追上去,可別讓人家走漏了他跟李井首交手的事。晚了一步,馮掌櫃先拜見老鏢師,找到他爹家裡去了。霍元甲過去給馮掌櫃和他的隨從宮慶見禮,立在一邊忐忑不安地聽他爹跟人家續話。老江湖馮世武不提別的,說他聽說霍家老二打敗了遊俠,年紀輕輕的功夫不得了。霍鏢師傳藝有方,霍家迷蹤拳威震武林,說的是一套客套話。霍元甲聽出,他事先打聽了他。馮世武臨走時說,他喜好結交武藝人,請霍元甲去腳行幫他打理打理生意,自個年紀不小了,得有個得力的幫手。霍恩弟說,二小子也就能乾個下力氣的活,沒嘛別的能耐。

  街上,四輪馬車被人圍了一圈,像看西洋景一樣。小南河村還是頭一回來了這麽個洋氣又貴氣的稀罕物。霍恩弟、霍元甲送馮世武出來,霍元甲才注意到馬車車廂前頭插著三個牌子,“JH縣正堂”居中,兩邊是“回避”“肅靜”倆牌子。那時候與官府靠近的人,辦事為了撐門面、耍威風,都興到衙門借這三副牌子。西口腳行的生意本就是半公半私,馮大掌櫃來小南河前,讓宮慶上縣衙扛來JH縣正堂三副牌子插馬車上了。這三副牌子表代著JH縣衙門,一個縣的最高行政機關。認字的人一看,三副牌子比這輛四輪洋馬車尊貴多了,不認字的人看著這三個牌子跟縣衙門前的牌子一模一樣,也是了不得。以這樣的派頭來請一個莊稼人,不但是縣級的最高規格,還代表政府的旨意。

  霍恩弟看了一驚。

  馮世武插這三副牌子,就是讓霍鏢師看的,他年前與霍元甲那次照面,看出霍元甲年輕行事不知深淺。你有一身武藝不假,那個窮酸樣兒,不還是個賣柴火的人,我紿你銀子不要,讓你跟我混,又推三推四,說回去問爹。好!我插上JH縣正堂的牌子,讓走過鏢的人看看。

  馮世武走後,霍恩弟覺得西口腳行的大掌櫃那陣勢上門請老二,事兒蹊蹺,他問霍元甲怎回事兒,霍元甲說不認得這人。霍恩弟半信半疑,給他講武林的凶險,有兩下子算不了個嘛,人家堵不死你的路,你就繞著走。閑事萬萬不能插手,世道上找不著沒有坑凹的路,自個躲著都怕踏坑裡,會武的人末後了,能得個善終,那是燒高香了。他讓霍元甲先到腳行看看,那裡魚龍混雜,自個千萬別乾缺德事,行就留下,不行就回來。

  馮世武走時,霍王氏在遠處瞧著他,穿的不知道是嘛畜生身上扒下來的皮做成的長袍,毛從領口袖口翻出來,頭戴禮帽,腳蹬皮靴,讓土氣貧窮的鄉下映得光鮮貴氣亮眼,可怎看他也不像個善人。霍王氏不讓霍元甲跟這樣的人去混,還能學了好?霍元甲說不去就散,我又沒嘛本事,你可別再說我光知道拾糞了。霍王氏不吭聲了,她又轉想,出去多少能混兩個,總比耗在家裡強,等到斷頓了就抓瞎了。

  霍恩弟打心裡想讓兒子出去,霍家從祖上延續下來的武藝,在他眼前見不到點動靜,臉上也是無光,日子饑寒交迫,會會哩困著你,誰都盼著有個出頭之日。他送馮世武走時,當著一街筒子人,臉上沒流露出不高興,習武世家到底與一般人家不同,從他的神色裡倒是能流露出來。

  霍家的婦人們沒有不排斥習武的, 也常被男人斥為婦道之見。其實,她們更實際,天天圍著鍋台轉,誰都沒有她們知道無米下炊的難處,武藝帶來生活上的寬裕,可不像做官的人那樣,成了人上人,吃喝不愁,還有下人給端到桌上。習武換來的那點好處,遠不如平平和和過苦日子,一圈都是窮人,人家能過,自家怎不能過?怎得不比死了男人強。男人當鏢師,從他邁出門那一步,女人的心就吊起來了。“押鏢還不是扛著羊肉從狼窩裡走?”這是霍元甲他娘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天天燒香求老天爺保佑,可別一去不回了,直到男人踏進門,女人的心才能落下。霍恩弟心裡矛盾,不像女人的心一邊倒。他自個習武,讓兒子們習武,明知道習武會遭遇不測,圖嘛?他想罷手,心裡一時也清靜了。可要是迷蹤拳真斷在他這裡,又萬萬不能。習武,還時時忘不了出人頭地,為嘛?一想,一團無頭續的東西湧來。

  習武,自家的女人看不上眼,只是說自家的女人;人家的女人不這樣看,倒是對習武大加讚賞。呼嘯的雄姿、威武的神氣,讓人家可能會有不該有的想法。別大驚小怪,還不和男人看人家的女人跳舞一樣的心理。你要真死了,和人家又沒有絲毫乾系。霍家的女人往往勸阻男人習武,被男人斥責一句頭髮長見識短,可事兒就是被見識短的女人能言中。霍元甲在霍家兄弟爺們中武藝最出色,他死的最早,四十二歲死了,別說自家人,外人都接受不了。害得老婆守寡五十多年,當初被說成頭髮長見識短的霍王氏,壽命可長,活了九十多歲。這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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