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老夫子所點的飯菜一一上了個遍。老夫子看了一眼李楚歌,發現他真的沒有吃上一口的打算,把酒壺遞給李楚歌,然後又指了指自己面前的酒杯,就低下頭吃起了飯菜。
那樣子像是好多年沒吃過飯菜一樣,狼吞虎咽的,完全沒有一個儒生的姿態。
李楚歌給老夫子的酒杯倒上滿滿一杯,就別過臉去。
老夫子停下手裡的碗筷,輕輕的說了一句,“年輕人怎麽這麽心浮氣躁。”說完也不管李楚歌聽不聽得見,仰頭把酒一飲而盡。
李楚歌聽得到,甚至聽得很清楚,努了努嘴,雙手捧著臉,小心問道:“真的有這麽明顯嗎?”
老夫子點了點頭,“很明顯,你心裡想的,全都寫在臉上了。這樣子做,行走江湖可是很吃虧的。”
李楚歌又在老夫子的示意下給後者倒滿酒,老夫子舉起酒杯,看著李楚歌,平靜說道:“老夫今日就給你第一個人生的哲理,要不要聽就是你的事了。”
李楚歌正襟危坐,“晚輩洗耳恭聽。”
老夫子見到李楚歌這副認真的模樣,點了點頭,光是這一份認真和尊敬,幫這少年出一份綿薄之力又有何妨。
“知道的不要全說,聽到的不要全信,明白的可以裝裝糊塗。”
老夫子緊盯著李楚歌的雙眼,又緩緩開口補充道:“任何人。”
李楚歌覺得這位老先生在另有所指。點了點頭,然後給自己倒了一杯本酒樓最常見的狀元紅,“老先生為何要和我說這些?”
李楚歌聽完老先生的話之後,自己捉摸了一番,聯想到自己一路走來的經歷,都太過順利了,雖然自己知道這應該是太微真人的謀劃,太微真人給他鋪的路。可能連太微真人也沒想到這段路的開端會這麽平緩。
越是這麽覺得李楚歌越是心悸,越是表面風平浪靜,背後越是暗藏洶湧。這是李青蓮交給他的一個道理。
至於老先生說的任何人說的話不要全信,李楚歌感激老先生願意同他說這些道理的同時,也沒有相信。
正如老先生自己說的,所有人的話都不能相信,也包括他自己。
但是這一句話所蘊含的道理,確實是沒有錯的,與天道酬勤一樣,能夠讓人終身受益。
李青蓮太微真人以及眾多桃花觀裡的人如何待他,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尤其的太微真人,如若沒有他,李楚歌就已經死在了當年的西楚皇宮裡。
老夫子看著李楚歌沉思的模樣,撫著有些斑白的胡須,微微一笑,開口說道:“我繼續同你說一段話吧。”
李楚歌點頭。
老夫子把酒杯一飲而盡,潤了潤嗓子,笑著說道:“如果殺一個人能夠救下另外一個人,那你覺得這個人該殺嗎?”
李楚歌搖頭,“不該。”
老夫子沒去問為什麽,而且繼續說道:“那如果這個人是個罪大惡極的人呢,殺了他就能救了那個行善積德的好人,那這個人該殺嗎?”
李楚歌還是堅定的搖了搖頭。
老夫子再問,“若是殺一人能夠救十人,百人,千人,萬人,甚至是十萬人呢,你還覺得他該不該殺?”
李楚歌有些遲疑,內心有些動搖了,隨後搖了搖頭,斬釘截鐵的說道:“沒有這樣的道理的,憑什麽其他人的生死要讓他來承擔……”
老夫子屈指輕叩在酒桌上,饒有興趣的說道:“那如果這個人是你呢?”
李楚歌一愣,
他倒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沉思了一會兒,再次抬頭的時候,李楚歌目光清澈,緩緩開口說道:“我不願意。” “哦?”老夫子詫異,這倒是他聽到的最另類的一個答案了,以往他問過很多人,不過別人的回答不管是不是真心的,或者是想在他面前展示大義凜然的,都是回復“固所願也”,或者是“願身死以換四海升平,海晏河清”之類的話,李楚歌的這番回答算是獨一份。
所以,老夫子驚訝的問道:“為什麽?”
李楚歌揉著眼睛,“我只是不願這麽死去。”
老夫子樂呵呵笑道:“你的回答倒是讓我覺得欣慰。”
“這個問題我問過很多人,他們的答案大多都有異曲同工之處,但是其中最讓我滿意的,還是一個年僅二十六歲的少年。”
老夫子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站起身來望向窗外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你想聽聽他怎麽說的嗎。”
李楚歌沒有出聲回應,但他的動作已經表明了他的意思。
老夫子目光穿過人群,又仿佛穿過時間的長河,回到幾十年前在放鶴亭初遇的那個手持桃花扇的年輕人,在他對面盤腿而坐,主動同他說著話。
第一次遊歷山河的他也是第一次遇到這麽有趣的一個年輕人,為人不驕不躁,談吐不凡,第一次讓他覺得這個世道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麽不好。
後來他就向這個初次見面的年輕人問了一個在儒家文獻內到現在都爭論不休的話題。
也就是老夫子上面問李楚歌的那個問題。
年輕人聽了老夫子的問題之後,輕搖桃花扇,站起身看著林園裡盛開的瓣瓣桃花,過了片刻之後才開口。
“犧牲一個人救天下人,如果這個人是我自己,那我覺得我可以義無反顧, 若是要我去決定舍棄別人去拯救天下人,這我辦不到,我也沒有資格……”
老夫子覺得自己遇到的又是那些普遍的“雖千萬人吾往矣”的答案,有些失落。
年輕人的聲音再次傳來,令他心神一震。
“其實這個問題很久之前就有了定論,不同的人不同的情景都有不同的結論。有先賢曾說‘殺一人是為不義’,就算是不得已而為之也是不義,但是如果是犧牲自己而拯救天下人,自己可以當仁不讓。”
“如果是在兩軍對壘期間,行兵打仗就沒有這麽多的大義了,因為你的大義有可能會連累三軍,行軍講究的就是絕對的功利,‘凡誅者,明武也,殺一人而三軍震之,殺之;殺一人而萬人喜者,殺之;殺之貴大,賞之貴小,當殺而雖貴重必殺之,是刑上究也’。兵乃國之大事,絕對不允許有任何的憐憫,當斷則斷,一切都是為了勝利。”
“而對於一國根本的國法來說,一個無辜的人和一萬個無辜的人在國法的眼裡,都是一樣重要的,不能因為看數量的多少就隨意踐踏少數人的生命。”
老夫子恍然大悟,自己困頓了半生的難題被這個年輕人三言兩語的解開了。
……
酒樓裡,李楚歌聽完老夫子說的這段故事,心中也舒暢不少。他很佩服這個能說出這麽一段話的人,但是他還是朝著老夫子搖了搖頭。
老夫子笑了笑,他講出這段往事就是想看看李楚歌在聽了連他自己都覺得是最佳的答案面前,李楚歌究竟會不會改變自己的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