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子匍匐在酒桌上，沒過多久就鼾聲四起，這可讓李楚歌犯了難。要知道他身上現在可是一分錢都沒有了，可沒有錢來買單。

　　等會夥計來收款的時候沒錢豈不是很尷尬，又不可能把老先生叫醒吧，而且老先生看著也不像是那種有錢的人。

　　想到這裡，李楚歌仿佛知道了什麽，這老先生不會是真的沒錢所以才拉他過來陪他吃飯，就是為了讓他結帳吧?

　　越想越覺得有這個可能。

　　李楚歌覺得頭大，該不會進到煙霞城第一次就吃霸王餐?老先生可能會因為年事已高逃過一劫，他自己可能就沒這麽好運了。

　　李楚歌幽怨的看了一眼還在睡覺的老先生，無奈的歎了一口氣。

　　當務之急就是要找到銀子，而且看這一桌全是招牌菜，想必花銷不會太低。

　　李楚歌想死的心都有了。

　　整個煙霞城，自己都不怎麽熟悉，更不要說去弄到錢了，除了陸遊一家之外，根本就不認識其他的人，還能去找誰借錢。

　　只有陸遊了。

　　想了一會兒，覺得這個辦法是最好的。

　　李楚歌起身，去前台找到掌櫃的，和他說了一聲，靠窗的那桌再加一盤花生，有些精明的掌櫃定定的看著李楚歌，沒有點頭，直到李楚歌打問，掌櫃的才點頭說了一聲“好嘞”。

　　李楚歌這才回到酒桌上，閉目養神。酒樓內其他人都看不到的是，一道虛幻的身影從李楚歌體內飄出，看那模樣，和李楚歌一般無二。

　　這自然就是李楚歌的陰神了。

　　達到武道七品之後，方能施展的神遊物外。

　　這也是李楚歌第一次施展，他也不知道能堅持多久，所以用最快的速度朝定遠鏢局掠去。

　　陰神有虛有實，境界達到一定程度之後，陰神就能化為實體，與自身無二，當然，李楚歌自然做不到這一點。

　　他現在這個出竅的陰神，算得上最弱的那種陰神，還有著時間的限制，出竅太久了對他自己的精神會造成損傷。

　　待到李楚歌的陰神走出這座酒樓門口之後，老先生體內也飄出一道虛幻的陰神，先是看了一眼李楚歌正在打坐的本體，咧嘴笑了一聲，隨後身形一動，朝著二樓行去。

　　不過沒有在二樓停留，而是繼續前進，看樣子似乎是要去到三樓那些個雅間之中。

　　三樓的布局和一二樓差別很大，每一個雅間都被特製的金絲楠木圍了起來，這些特製的金絲楠木除了好看和奢華大氣之外，最好的作用是能隔絕聲音。許多富貴人家的書房都喜歡用這個東西來裝飾。

　　十余個雅間所用的金絲楠木的數量是何等的龐大，也側面反應了這家醉香樓後面應該是有高人的，並且身份不低，不然不會拿到這麽多的金絲楠木，也保不住這些金絲楠木。

　　老先生的陰神腳步不停，徑直走向八號雅間，推開門走了進去，看著對面許久未見獨酌的青衣男子，無聲一笑。

　　關上房門之後，老先生的陰神由虛轉實，坐在了青衣男子對面。

　　兩個身為同一代為數不多的人，沒有久別重逢的欣喜，沒有恍如隔世的感慨，只是隔著酒桌對望，誰也沒有開口，一個倒酒喝酒，一個翻書讀書，這場面有些詭異。

　　最後還是讀完了一篇錦繡文章的老先生合上了書，收入袖子中，看著對面那個同樣放下酒杯的青衣男子，笑問道:“見過了?”

　　青衣男子點了點頭。

　　老先生接著問道:“覺著怎麽樣?”

　　青衣男子雙眼微眯，

想了很久，才緩緩吐出兩個字:“尚可。”　　老先生聞言開懷大笑，能從這個刁鑽的老友口中聽到一句“尚可”可是極為不容易。

　　反倒是對面的青衣男子對老先生的這聲大笑有些驚訝，冷淡說道:“他是我的，你有什麽可高興的?”

　　雅間裡的笑聲戛然而止。

　　老先生知道青衣男子話裡代表的意思，有些不確定，皺眉道:“真的打算這麽做?”

　　“你想沒想過你這麽做的後果是什麽?”

　　青衣男子不置可否。

　　老夫子頹然。

　　從青衣男子的神情中他就能知道，他知道後果是什麽，但是他還是決定要走這麽一條路。

　　最後只能歎了口氣，破天荒的說道:“你要知道你的入世代表了什麽，不再是山下人的短兵相接，而是山上人的針鋒相對，這可比當初要亂得多！”

　　青衣男子抿了抿嘴，笑道:“那又如何?”

　　老先生氣急而笑，“你就這麽置千年祖宗基業於不顧?”

　　青衣男子聞言，手中的酒杯被捏碎，化為湮粉，落在桌子上。青衣男子看著對面的老友，冷笑道:“千年祖宗基業?這基業百年前就已經斷了，孔玄，你清楚得很！”

　　名為孔玄的老先生沉默不語。

　　青衣男子拂袖，重新凝聚出一個酒杯，神色緩和許多，開口說道:“這些年的基業是什麽?是山裡那些斷劍還是那些劍譜，若只是這些，那何謂賠上基業，老夫不過身死，也帶不走這些死物，退一萬步來說，就算這些死物全都賠上了，那又有什麽關系，無非是回到了百年前百廢待興的時候，我只要無愧於心，祖師爺也沒什麽可說的。”

　　孔玄不語，哪怕他是號稱全天下最有學問最會講道理的人，此刻也有些詞窮。

　　他不同於秋葉真人的拳頭大就是道理，即便是，他的拳頭夠大，可對面的青衣老友拳頭並不比他小。

　　孔玄退而求其次，換個道理想說服顧拾遺。

　　手指了指一個方向，說道:“那裡那些人呢，你這麽一走了之了，那那些人誰來應對，別忘了我們這一代的肩負的責任是什麽！”

　　顧拾遺望著孔玄所指的方向看去，不同心眼去看，他也能知道孔玄所指的是什麽東西，在這座城裡，能讓孔玄在意的東西，無非是那座“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的摘星樓了。

　　顧拾遺沉默了下來，這確實是他的責任之一，他沒法反駁。

　　孔玄見這番話有效果，正打算繼續往下說的時候，顧拾遺先開口了，“秋葉的大陣怎麽樣了?”

　　孔玄神色平靜，“至少還要五十年才能圓暇無缺。”

　　顧拾遺目露精光，搖了搖頭，聲音冷清道:“那來不及了，李輕舟破了他的天之極，不出二十年，他就得死。”

　　孔玄聽到“李輕舟”這個名字的時候，還有些失神，後面才反應過來這是太微真人的俗名，顧拾遺這麽多年來一直叫的都是太微真人的俗名。

　　孔玄點了點頭，有些疲累，聲音也低了許多。“這件事當年確實是秋葉的手筆，他原本想用陽謀引出西楚余孽李青蓮，倒沒想到黃龍真人願意替李青蓮走這一遭，用自己換得李青蓮的一線生機，然後太微真人用自己去彌補大陣木之靈。”

　　顧拾遺有些驚詫，這一段密辛是他所不知道的，原本以為秋葉針對的就是太微真人，沒想到一開始居然是李青蓮。

　　李是木，青蓮亦是木。

　　秋葉千算萬算，卻沒算到，輕舟的舟，也是木。

　　孔玄繼續說道:“其實秋葉一開始針對李青蓮這個小輩也不能說是以大欺小，他即是道家掌教，也是天寧國師，李青蓮是西楚唯一露頭的宗師，自身又符合木之靈，如果我是秋葉，我應該也會這麽做。”

　　顧拾遺瞥了一眼孔玄，譏諷道:“這當了橫行天下近百年的兩大教掌教，互相理解這不是很正常嗎。”

　　孔玄對於顧拾遺的挖苦嘲笑不置可否，依舊帶著微笑。

　　顧拾遺最看不慣這些個樣子，一副悲天憫人的笑容，心思卻比所有人都深沉。

　　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

　　孔玄移開目光，投向了那堆舊皇宮的廢墟上，那裡好似還存在著皇宮的大氣和繁華，最後落在了兩道石壁上。

　　石壁上有著幾行字，看著還是很新，沒有多少時日，應該是最近一兩年才被人刻上去的。

　　字跡清秀，龍飛鳳舞。

　　又不乏劍氣橫生，如同潛龍出淵勢不可擋。

　　只可惜身旁就是那座摘星樓，這澎湃的劍氣通通被鎮壓了下來。

　　“西楚月，山河亡。”

　　“東越月，山河亡。”

　　孔玄輕輕吟誦著石壁上的文字，若是旁人在此，定然激蕩不已。

　　因為這段文字從不曾現世，叫人望見，無不驚歎。

　　而對於知道是何人所刻的顧拾遺，並沒有多大的反應，只是在猜著，這道刻字的劍氣，全力施展開來，能達到多少長度?

　　一為始，九為極。

　　一劍之長，不過九千尺。

　　顧拾遺想了想，約莫八千尺了吧。

　　孔玄還在讀著這段劍詞，感情真摯。

　　“……”

　　“十數年來馬蹄踏，塵飛揚;”

　　“千百山河同浮沉， 人悲愴。”

　　孔玄讀完最後一個字，意猶未盡，略微可惜的說道:“可惜了這段上闕都還沒有寫完。僅有五十字，一闕劍詞該有百字，不及一半。可惜了。”

　　連說幾句可惜了，證明孔玄真的很喜歡這一段悼亡劍詞。

　　顧拾遺抬頭，同孔玄說道:“你等會若是把這座摘星樓拆了，我可以幫你補上後面的。”

　　孔玄一愣，哭笑不得。

　　然後後知後覺的說道:“這一段是你寫的?不像，你若是能寫出這樣的詞，又怎麽會畫地為牢數十年。”

　　說完搖頭又搖頭，不間斷。

　　顧拾遺被這麽質疑卻也不惱，因為這本來就不是他寫的，只是手指輕叩酒桌，緩緩開口道:“我知道後面該接的是什麽。”

　　孔玄停下動作，然後又搖了搖頭。

　　顧拾遺問道:“不信?”

　　“不是不信。”孔玄解釋道:“我是不願，為了這麽一段詞，去把摘星樓拆了，這個不值得。你也不用激我，儒教還需要天寧王朝的大一統來入世，不可能去做這些事情。哪怕如今的天寧朝堂越來越讓我不滿意，可儒教並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

　　顧拾遺原本要說的話就這麽被吞回了肚子中。

　　然後幸災樂禍的說道:“看來你過得並不是那麽如意。”

　　孔玄呼出一口氣，想起了學宮裡的那些人那些糟心事，點頭讚同顧拾遺的話，“有這麽一幫人懸在頭頂，又有誰能如意呢。”

　　顧拾遺抬手，橫在眼前，悄然開口:“可我挺想拆了它。”

　　“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