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鍾雖說長著一副紈絝子弟的樣子,可在活躍氣氛這方面倒是一個好手。原本因為孔玄的存在,整個包廂壓迫感十足,除去不知道孔玄真正身份的李楚歌沒感覺到壓抑之外,陸離在先生面前說話都很恭敬,也極少說話,只是在那裡聽,偶爾被點到的時候才會回上那麽一兩句話。
而謝傾城則是更多的和紅袖說著悄悄話。
所以整個包廂裡基本上全是宋鍾的話音。李楚歌倒還是有些佩服宋鍾這個八面玲瓏的本事的。
許是被宋鍾的熱情給影響到了,李楚歌的話也多了不少。李楚歌本來就不是什麽靦腆的人,平時話不多無非是因為沒遇不到像宋鍾這樣的人,要麽就是都是不怎麽熟悉的人。
若是把李楚歌和陸離放在同一個屋子裡,可能除了最開始的寒暄之外,兩個人基本不會有什麽交集。
陸離許是因為和孔玄遊歷久了,身上總有孔玄的一些影子在。
待了片刻,許是因為受不了宋鍾的聒噪,孔玄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了正襟危坐的謝傾城身上,後者點了點頭,孔玄這才走出了房門,朝顧拾遺所在位置行去。
見到孔玄走了之後,除去李楚歌和陸離之外的人都如釋重負,尤其是紅袖和宋鍾,不約而同的呼出一口氣。
“終於走了,宮主在的時候真是話都不敢多說。”
宋鍾的話得到了在場所有人的白眼。
如果你管這叫不敢多說的話,其他人不都是啞巴了嗎?
察覺到眾人的白眼,宋鍾自信的笑了笑。
李楚歌有些遲疑,不過還是問出了自己的疑惑,“怎麽感覺你們都挺害怕這位老先生的,我覺著他還挺不錯的,講起話來頭頭是道。”
宋鍾瞪大了雙眼,臉上充滿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你不怕?”
李楚歌詫異,“為什麽要怕?”
宋鍾詞窮,這個問題他也回答不上來,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怕,只是每次在面對孔玄的時候,都感覺到壓抑,內心深處都有著懼怕。
這種感覺仿佛是與生俱來的,從小到大看到孔玄的時候,他都有些緊張,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
李楚歌和宋鍾把目光投向其他兩人,謝傾城率先開口,聲音清澈婉轉。
“也沒有這麽嚴重,只是先生嚴厲的時候會覺得有些心悸,平時都是一副慈祥的樣子,哪有你說得那麽嚴重。”
一旁的陸離點了點頭,讚同謝傾城的言論。
宋鍾聽得這話有些懷疑人生,孔宮主真有謝傾城說的那麽和藹可親?
想起小時候夢裡遇到的那些情景,宋鍾瘋狂搖了搖頭,證明自己的觀點是對的,謝傾城他們是孔宮主的弟子,怕落得一個欺師滅祖的罵名,才這麽維護孔宮主。
宋鍾越想越覺得是這樣沒錯了。
其余人已經懶得去搭理宋鍾怎麽想了。
宋鍾難得正經,對著謝傾城說道:“當初從我父王這裡聽到陛下給你下聖旨的時候,我以為這個劫你躲不過去了,一想到你以後就要被鎖在深宮裡,我就覺得挺可惜的。”
不了解情況的陸離和李楚歌都默默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認真的聆聽著。
這件事兩個人都沒有聽過,可不想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陸離隨先生出門遊歷兩年,這兩年裡對於金陵發生的事情都是一知半解,除了有些先生會拿出來和他說的事之外,一概不知。
李楚歌想起謝傾城之前說過的因為家裡出了一些事不得不出門避難,
想必就是這件事了吧。 所以最後謝傾城最終選擇了離家出走,那些謝傾城口中說的歹人就是前來抓她回去的朝廷中人?
謝傾城只是幽幽的看著面前的杯子,沒有對宋鍾的話作出任何回應。
……
顧拾遺悠悠的說道:“所以從一開始她就知道這是一個局了?”
孔玄點了點頭,有些失望的說道:“元佑帝的聖旨,本來就是謝安石的一步棋,他把元佑帝給算了進來,利用朝臣的輿論和一些看似‘無心’的人的話語,一步一步的把元佑帝拉進這個局中。”
顧拾遺有些譏諷的說道:“你們這些讀書人的心思是真的黑。”
孔玄對顧拾遺的嘲諷沒有在意,這句話說的也沒錯。
自古以來有多少陰謀詭計無一不是出自讀書人手中。沙場勇武無敵的殺神,還不是落得一個自刎謝罪的下場?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孔玄知道顧拾遺對儒家的仇視更多還是來源於劍閣被覆滅的那一次,雖說劍閣當初也有不對,但總歸是顧拾遺生長許多年的地方。
親眼看著被三教算計而覆滅,心裡又怎會不怨恨。若非是當年自己是極力反對的一方,合道人和的顧拾遺早就不會和他這個儒教教主心平氣和的在這裡說著話了。
孔玄繼續個:“我知道謝安石的這一步是為了保全謝家,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只有謝家永遠有價值,就不會被清除。只是為了保全一個謝家就要這麽做,我不認同。”
顧拾遺淡定的拿起茶杯,在嘴邊抿了一口,聞著散發出的淡淡茶香,眸子流光溢彩,笑意直達眼底。
“那你當初不阻止?別跟我說什麽你人不在金陵,你要是願意,千裡的距離不過是你一念之間。”
孔玄神色一滯,最後才緩緩開口:“我也是有私心的,我也想趁這件事發酵之後,來整頓學宮一番。學宮裡的有些人,最近蹦得太歡了。”
顧拾遺繼續問道:“那把棋局從金陵擴大到楚地又是誰的手筆?”
孔玄心思一沉,有些遲疑道:“這個我一路想了好久,把人一一排除,最後鎖定在雲桐身上。”
聽到這個許久未曾聽聞的名字,顧拾遺明顯一愣,隨後有些欣喜,握緊了手中的茶杯。
孔玄似乎是沒有感覺到他的異樣,繼續說道:“天寧朝堂有不少西楚的舊人,雲桐自然有方法聯系他們,無論那些人現在還心不心系西楚,若只是說幾句無傷大雅且又能配合元佑帝壓低謝安石的話,又何樂而不為呢。”
顧拾遺點頭。
謝安石當年攻破西楚,西楚多少門閥因此覆滅,不乏那些此刻同謝安石身處天寧廟堂的那些人的本家。
雖說絆倒謝安石不太可能,但是能給他添堵,也算是報了仇了。
“所以煙霞城是他們四方共同決定的地方?”
謝安石為首的謝家,雲桐及西楚舊臣,元佑帝為首的天寧門閥,以及學宮背後的那些人。
孔玄搖頭,“不止四方,你別忘了煙霞城也有一方。”
顧拾遺想起了今日同他們兩人說著話的平西王宋浣。
以及宋浣離去之前同他們說的那些話。
顧拾遺沉默不語。
孔玄也沒有再說話。
場面就這麽沉寂了下去。
廂房裡落針可聞。
半晌之後,顧拾遺才平靜的說道:“我想見他一面,你也有事情想說吧。”
顧拾遺沒有點名,孔玄也知道他說的是誰, 顧拾遺說得不準確,他確實是有些事情,不過不是說,而是問。
……
謝傾城喝了一口茶水潤了潤喉,一股腦兒把自己如何從金陵到煙霞城的事兒全都說了出來,她說完之後反倒覺得心裡輕松了不少。
只不過和謝安石在書房裡說的那些事兒她一個字都沒說,只是象征的交代了自己為什麽會被迫來到煙霞城。
隻說了原因,而沒有說目的。
意識到這一點的陸離只是皺了一下眉頭,卻沒有點破。
宋鍾則是有些失神,謝傾城說的和他聽到的傳聞打探到的消息雖然沒有多大的出入,但是卻很詳細,其中有不少他所不知道的事情。
李楚歌則是有些驚愕,他曾經聽謝傾城說她自己來到煙霞城是為了躲避,沒想到卻是因為天寧皇帝讓她當太子妃被她拒絕之後,因為抗旨不遵被流放的。
中途來攔截她的那些人,想必就是天寧皇帝下的命令了。
要在半道置她於死地,可那位謝太傅早就料到了這一步,提前制定好了路線,才能讓她幸免於難。
李楚歌聽得有心酸,明明一個衣食無憂的女子,卻要因為這些事情被迫遠離故土,來到一個陌生的環境裡獨自生活。
如果未曾經歷過鍾鳴鼎食,一開始就是饑寒交迫了無依靠,後面再大的苦難都覺得沒什麽。
而一開始就是衣食無憂,笙歌豔舞,一朝落到家徒四壁的境地,很少有人能夠接受得了的。
正如那句話,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假如,我從未見過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