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見過煙霞城,可當遠遠的望見那座雄城都輪廓的時候,李楚歌還是有些震撼的。
他出生於皇家,若不是因為那些變故,說不定他就要在這座雄城裡最高處最輝煌的皇宮裡老老實實長大,最後說不得做個閑散的逍遙王,歡度此生。
可惜世上沒有那麽多的如果。
煙霞城東西相隔幾百裡,城樓高達數十米,皆有金甲衛士佇立,五十米一人,遙相呼應,已到一人出現了狀況或者發現了異常,另外幾人都能知曉。
不說有沒有人敢對象征著天寧皇族的金龍衛動手,光是這些金龍衛的武力,就已經讓許多人望而卻步。
據說能夠進入金龍衛的人,都是一名修士。
一個由修士組成的軍隊,想想就讓人不寒而栗。
“陸大哥,那座高樓是什麽?”
李楚歌扯了扯陸遊的衣角,指著遠處煙霞城裡的那座高樓問道。
陸遊雖然境界低微,看不清楚李楚歌所說的那座高樓是什麽,不過他來過煙霞城不少次,聽到高樓就知道李楚歌所說的應該就是那座煙霞城就最高樓——“摘星樓”了。
整個煙霞城除了舊西楚皇宮之外,沒有任何一個建築能夠高過城牆。而舊西楚皇宮在西楚國破之時已經被付之一炬,如今剩下的也不過是斷壁殘垣。
天寧王朝控制煙霞城之後,在皇宮遺址上修建了一座摘星樓,高度與以前的皇宮相同。
以李楚歌的境界來看,能看到這麽一座高樓,也不足為奇。
陸遊解釋道:“摘星樓,煙霞城第一高樓,或者說是蜀州第一高樓也不為過。”
李楚歌繞有興趣的說道:“摘星摘星,隻手摘星辰。與煙霞城這滿天繁星倒是相得益彰。”
陸遊拍了拍袖口,側身看向李楚歌,問道:“李公子是不是想登上摘星樓看一看?”
李楚歌點頭,“是有這麽一個打算。”然後覺得陸遊的話另有所指,問道:“不可以登樓?”
陸遊點了點頭,眼睛凝望著摘星樓所在的方位,笑著說道:“據說摘星樓是祭天之用。但我覺得沒那麽簡單,我之前也想去過一次,但是守門的衛士說是朝廷不允許閑雜人等登樓。”
李楚歌點了點頭,沒有在這個話題多做探討。
……
車隊快要臨近城門的時候,周身傳來不小的吵鬧聲,車隊也在城門不遠處停了下來。聽得有些嘈雜的話音,正在打坐的李楚歌睜開雙目,向身旁的陸遊問道:“發生了什麽事兒?”
已經派人去了解事情緣由的陸遊向李楚歌開口解釋道:“有一位老先生通關文碟遺失了,進不了城。如若進城則必須有人證明這位老先生的住處,可恰恰老先生又是在外多年,沒人能夠證明他的身份。”
李楚歌了然。
天寧王朝對於過關這種限制還是很嚴格的,入城出城都必須要有過關文碟。好在李青蓮已經弄好了這一路的文碟,李楚歌一路上走來才暢通無阻。
最開始見到過關文碟的時候,李楚歌還挺納悶,李青蓮去哪裡弄好的這東西,不但加蓋了荊州官府的大印,連同蜀州所經過的所有的城池都印上了。
後來想到李青蓮能從煙雨樓把驚鴻給帶出來,弄到一個官府的官印有什麽難的。
李楚歌訕笑之際,知道馬車停頓的謝傾城掀開車簾走了出來,李楚歌把事情的原委同她說了一遍。
謝傾城聽完之後才看向了和那位金甲衛士據理力爭到滿臉通紅的老先生。
看清樣貌之後莞爾一笑,走下了馬車,朝那位老先生走去。 李楚歌見狀,跟了上去,問道:“你認識這位老先生?”
謝傾城點頭,卻不說話。
來到老先生旁邊,施了個萬福,溫柔笑道:“老先生。”
原本正在和金甲衛士據力理爭聞言,轉過頭,看到謝傾城的模樣,有些驚訝,問道:“你怎麽在這?”
謝傾城輕輕一笑,沒有揭破老者的明知故問,打趣道:“因為知道夫子會在這裡出現,所以學生就來這裡偶遇先生了。”
一旁背著書箱的年輕男子對著謝傾城拱手,“謝師妹。”
“陸師兄。”謝傾城還禮。
兩人自然是之前雪地裡的那對師生。
謝傾城算是這位老夫子的門生之一,因此叫他一聲先生倒也算是理所當然的。
等到謝傾城側身,老夫子這才看到謝傾城身後的李楚歌,臉上滿是笑意,看得李楚歌一愣一愣的,和腦海裡的某個人如出一轍。
……
最後,李楚歌用自己的通關文牒載了老夫子一程,其實這個辦法是不合規矩的。只是為首的金甲衛士看到李楚歌手裡那份通關文牒上加蓋的諸多大印,以及那金甲衛獨特手法才能辨別出來的金絲,金甲衛士首領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用眼神示意手下人放行。
進了煙霞城,首先印入眼簾的的,是那條橫貫整個煙霞城東南西北四城的朱雀大街,東城是商貿之地,很多販夫走卒貨郎小攤都在此地匯聚,各式各樣的貨品琳琅滿目。許多人見李楚歌面生,都趕忙招呼李楚歌來自家的攤子前看看,那熱情的態度看得李楚歌咂舌。
與東城相對應的西城,則是世家和達官貴人所在,西楚以前的京官府邸都在這一片區域。雖然西楚滅國了,很多官家府邸都已經被充公,但是依舊有不少人居住。煙霞城現在的實際掌控者平西王的宅院就在西城,刺史府也處於這一片區域。
北城則是皇宮所在,只不過皇宮已經被燒毀了,現在只有一些未曾被燒毀的西楚舊宮殿和那個新修建的摘星樓。北城算得上是四城裡人煙最稀少的一個區域了。不過也是兵力部署得最多的地方,好似在守護著什麽。
陸遊向李楚歌大致介紹完東西北三個城的信息,就領著李楚歌往南城行去。
一路往南城走陸遊一邊介紹南城的情況。
“南城的特點就是一個字,雜。不如東西北三個子城的劃分明顯,南城既有東城的貨郎,也有西城的貴人和世家,除了沒有北城的那些衛士和皇宮,其他的東西南城都有。”
“所以南城也是人數最多的一個子城,像李公子這樣外來的遊俠,賣藝的清倌人,落魄的書生,等等,都能夠在南城看到他們的身影。西楚曾經的一位宰相,就是當時的西楚王在南城的一個陋巷裡遇上的。”
西楚國破之後,西楚的宗廟皇帝都不能被叫做皇帝,只能稱為西楚王,這個也是進了城之後陸遊對他的叮囑。
李楚歌哦的一聲,有些意外,想不到這裡居然還有這麽一段往事,君臣相遇的美談向來是能與才子佳人,白狐書生並列的世俗熱門話題之一。
李楚歌不用猜也能知道這個故事一定會被酒樓裡拿來當成說書的佐料。
聊了大半個時辰,待到夕陽快要落山的時候,李楚歌差不多弄清了整個煙霞城的情況,陸遊也把馬車栓好,指著前方不遠處的那個說不上小也說不上大的宅院說道:“那個宅院就是定遠鏢局了。”
李楚歌放眼望去,能看到獵獵的旌旗上刻有定遠鏢局的專屬標記,和“定遠”二個大寫的小篆字體,是天寧王朝的官方文字。
門口站著十來位早就得到消息說今日車隊會回到鏢局的婦人,正翹首望著這一邊。見到熟悉的車隊緩緩停下之後都松了一口氣,隨後露出了笑顏,心中懸著的大石終於落下。早就急切的陸瑤一見狀,不管馬車還有沒有停穩,就跳下馬車一路小跑著來到其中一位婦人面前,紅著眼眶怯生生的喊了一聲“娘”,不像之前那個有些大膽潑辣的女子,隨後被婦人抱進了懷裡。
隨後許許多多的鏢師,有年輕的,有年長的,也都一一走到自家人的身邊, 訴說著這一趟鏢,這一段路的艱辛和成長。
婦人兒女們也只是擁抱著他們,輕輕拍著他們的背,輕輕說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夕陽把眾人的身影拉長拉直,落在了街道上,李楚歌看著這一幕,有些心酸。
少年第一次心神不寧,心中默念了好幾次靜心決,依然不能平靜下來,索性坐在台階上,低頭在草地上畫著什麽。
仗劍遠遊的少年,能看著春風不喜,能看著夏蟬不煩,看秋風不悲,看冬雪不歎,看滿身富貴懶察覺,看不公不允敢出劍,卻獨獨不敢開口求一段溫情,不敢伸手擁抱哪怕一秒的柔軟光陰。
謝傾城坐在車裡,看到被夕陽籠罩的少年的臉上流露出的淡淡憂傷和更深處的豔羨,這位才學名動京都的女子第一次在內心裡詢問著自己,“這樣子做真的對嗎?”
沒有人回答她。
或者是,能回答她的,只有呼嘯而過的風霜。
謝傾城臉上布滿了迷茫,她第一次懷疑自己的決定,懷疑自己的想法。
老夫子和他的弟子陸離本想進城就離開,但是陸遊知道這兩人是謝傾城的師門中人之後,極力挽留。老夫子看著陸遊,覺得好久沒遇到這麽有趣的年輕書生了,點頭答應留下。現在的兩人只是坐在一旁的石墩上,老夫子沒有開口的意思,陸離就更沒有開口的想法。
末了,老夫子扭頭看向那座號稱祭天之用的摘星樓,目光深邃如同星空,喃喃自語,“兒時仰星光,舉手若能摘。而今七尺身,天高不可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