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前方的李楚歌一行人不知道身後發生了什麽事兒。
李楚歌今日換了一身青衣,原先的白袍被他收了起來。和前頭趕馬車的年輕鏢師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
年輕鏢師知道這位是個高到看不見邊際的高手,卻是不敢怠慢,說話很小心謹慎。
李楚歌說了一會兒後大概是覺得沒趣了,就靠著車門邊閉目養神。
在前邊帶路的陸遊瞧見這一幕,放慢了步調,來到馬車邊,和駕車的年輕鏢師示意,後者把手中的韁繩遞給陸遊,自己則是緩緩下車,聲音很輕很小,生怕吵醒了一旁假寐的李楚歌,去到之前陸遊所處的位置。
李楚歌本來就沒有睡著,陸遊剛來到一旁他就感覺到了,此時睜開雙目,沒來由的說了一句:“什麽時候?”
正在駕車的陸遊皺著眉頭。
李楚歌也沒多說,換了一個話題,“還有多久能到煙霞城?”
陸遊也跟隨陸青走了很多趟鏢了,無論鏢終點和起點在哪裡,煙霞城一定是一個必經之地,所以他對煙霞城周邊的地形地勢也說得出大概。
隨意看了一眼周圍,一眼明悟自己所在的位置,平靜回答道:“若是順利的話,明天早晨就可以看到煙霞城了。”
李楚歌點頭,略帶興趣的說道:“早就聽聞煙霞城的朝霞和晚霞獨步天下,倒是有些神往許久。如今終有機會一見了。”
陸遊恍然,想起了那雲霞漫天的情景,肯定道:“煙霞城的雲霞,確實是天底下最美麗的風景。”隨即想起李楚歌話中所說的,問道:“李公子從未來過煙霞城?”
陸遊知道李楚歌是西楚人士,李楚歌之前也說了自己是蜀州人士。蜀州的人哪有人沒去過煙霞城的呢。
來到蜀州不去煙霞城看一眼,便到蜀州也枉然。
李楚歌露出向往的神情,搖了搖頭,“自小記事起就生活在山中,從進山的外人口中知曉了這世間的繁華和陰暗,既有向往也有心悸,正好家中長輩有要事相商,就偷偷一個人跑下山來了,不知道此生還能不能回去。”
說罷,想起那個終此一生都溫和待人的老道士,想起那個因他而困守一山一林的老者。
記得有一年,他偷跑下山,回山之時下起了鵝毛大雪,滿天風雪席卷桃花觀。石階上鋪滿了積雪,守山的道士尚未來得及清掃積雪,摔倒在山門外的他看到一雙破損的草鞋,一身積雪的大師兄太微真人滿臉笑容出現在他面前,背起他回了山。
太微真人的身子像極了冬日的暖爐,暖和卻不燙手。
那時候的太微真人,還只是兩鬢斑白,而再等他長大一些的時候,已經是白發蒼蒼了。
這個待人永遠都是這般溫和的人,可以說是影響了李楚歌很深很深,李楚歌現在的好脾氣,都是被太微真人潛移默化的。
山上人流傳的關於桃花觀最多的那句話,總是說“桃花四絕”,太微真人的道術,太初真人的卜卦,太始真人的劍術,太霄真人的丹鼎。
李楚歌曾經看過太極真人一步千裡,看到道法參天的太清真人一指斷江,看過太始真人負劍卻不出劍,問過太霄真人丹方藥理,自己也想和這些個師兄一樣,可是太微真人卻告訴他,他不適合天道。
天道是什麽?
是李楚歌眼裡驚羨的口含天憲,還是言出法隨?還是畫本裡說的神眼可見眾生?
太微真人沒有明說。
李楚歌直到現在也不清楚天道是何物,
多少人終其一生,皓首窮經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太微真人只是揉了揉李楚歌的頭,和他說了一句晦澀難懂的話。
天高不算高,人心比天高。道大不算大,人情比道大。
陸遊不知道李楚歌為何說完這句話就紅了眼眶,從李楚歌眼裡流露出來的神色,陸遊明顯感受到了傷悲,他有些手足無措,不知道說些什麽。
再如何神通廣大,終究也只是一個尚未及冠的少年而已。
陸遊暗歎一聲。
……
一道橙黃色長虹劃破天際,雖然時間極端,但肉眼可見。
荊州好多人都看到了這道異象,心神晃動不已,更有甚者覺得是什麽上天的告示。
荊州刺史許知遠站在荊州州城城樓上,眯著眼睛,凝望著這道一閃而過的長虹,若有所思。
而遠在一州之隔的一個老者放下手裡的書卷,目光深邃,透過層層空間,落在了這道長虹之上,發出一聲歎息,隨後雙眸微閉,振振有詞的念出一句句經文。
一旁背著書箱的年輕書生則是一臉震驚,他也看到了那道長虹,雖不明確。讓他震驚的是自家先生所誦讀的經文,是悼文。
要知道這普天之下,能夠讓自家先生主動誦讀悼文的人,絕對不超過一手之數。
而且據他所知,先生這一輩子,為別人讀悼文的次數屈指可數。
除去沒什麽人值得他去祭悼之外,先生也不願意為一般人讀,因此這是為數不多的一次。
而且,這一次,先生好像是心甘情願的。
……
鶴鳴山。
一身青衣的老者坐在山崖上,望著崖前飛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青衣老者有些黯然傷神,轉頭對著身後一個一身淡雅長裙的年輕女子說道:“我下山一趟。”
淡雅長裙女子知道師父今日為何神傷,不說話只是點頭。
青衣老者的身影逐漸淡化,最後在原地消失不見。
金陵。
紫袍文士坐在昏暗的書房,也不點亮燭火,就只是這麽靜靜坐著,面前的木桌上擺放著三張紙條,已經被一一打開了。
看完就全部紙條的紫袍文士撫著額頭,哪怕是已經猜到了事情走向的他,心裡還是唏噓不已。
心裡曾有片刻動搖的他低頭苦笑,想起了老者對他的叮囑,再抬頭時已經是眼神明亮,忽然看向了書房的窗外,雖說這時候的書房門窗已經緊閉,似乎他的目光還能穿透這些,看向更遠的地方。
“定不辱命!”
隨後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紫袍文士有條不紊的收起一條,再慢悠悠的點起了燭火,把紙條一一焚毀。
做完這些,紫袍文士才理了理身上的衣袍,緩緩開口:“進來。”
一位灰衣老者走了進來,彎著腰對紫袍文士行了個禮。
紫袍文士擺手,示意這個跟了自己幾十年的管家不用多禮,隨口說道:“說吧。”
管家低頭回答道:“方才蘇瑾蘇掌印前來,請老爺前往禦書房一趟。”
謝安石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神情之中一點都不意外,好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件事一樣。
管家告退,就要走出房門的時候,謝安石又想起了某一張紙條上都事情,對著管家說道:“今晚子時我回來,你讓玄兒來我書房等我。”
管家點頭,便是自己明白了,這才走出書房。
謝安石拿起桌子上的紫玉腰帶,系在腰間,再走到銅鏡面前查看了一番,覺得沒有問題之後,才走出了房門。
……
天清山。
原本人就不多的桃花觀今日更顯冷清。除去幾位年紀不大的道士在掃除昨夜的白雪之外,偌大的道觀再無人影。
怎一個淒字了得。
桃花觀後山小茅屋,一身紫袍的太微真人雙眸緊閉,端坐在床榻之上。面對著一座小窗,從裡往外看,正好能看見一株枯萎的老樹。
而除去道化的太極真人之外,其余四位同輩師弟都在這座小茅屋裡。
繞是五個人同在這座茅屋裡,倒還是覺得有些擠了。
貫穿天際的長虹跨越了萬水千裡,一路疾馳到桃花觀裡,落在了這座茅屋外,繞著茅屋飛行三周。
劍鳴聲顫顫,帶著歡愉。
最後竄進茅屋裡,落在盤腿而坐的太微真人手上,化為一柄帶有黃穗的三尺桃木劍。桃木劍上懸掛著一支酒葫蘆。
正是那柄桃花。
只是桃花原先的歡愉,化為了陣陣傷悲,經久不絕。
太微真人眼皮顫動,很是艱難的睜開了雙眸,目光一下子落在了手裡的桃花,慈祥的面目露出了微笑。
太清和太初兩位真人上前,一左一右扶著太微真人起身,往門外走去。而負劍的太始真人和眼角帶淚的太霄真人緊隨其後。
一步一步走向那株快要枯死的桃樹。
原本不過數十步的距離,幾人走了許久許久,仿佛花了數十年的光陰一般,才走到那株桃樹面前。
太微真人示意太清太初兩位師弟松手,自己佇立在原地,雙腿雖顫,好似風中浮萍,卻傲然挺立。
抬手把桃花掛在這株即將枯死的桃樹上,桃樹仿佛得到了什麽滋養一般,原本快要枯死的病態一掃而空,煥發出無窮無盡的生機,長出新芽,開出綠葉,最後盛放燦爛的桃花。
太微真人松了一口氣,仿佛是解脫了一般,身形倒退,好在身後的太清真人及時扶住了,才沒有倒下去。
太微真人用所剩不多的力氣一一看向太清師兄弟四人,眼皮沉沉,像是要睡著一般。
太清真人點頭。
太微真人努力的張開雙眼,不讓自己睡去,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方向,想起了某個小家夥,欣然一笑,最後對太清真人低聲說道:“師兄先睡一會兒。”
太清真人忍住不讓自己流下眼淚,連忙點頭。
太微真人滿意的點了點頭,這才緩緩睡去。
其他人瞧見這一幕,皆是淚如雨下。年紀最小的太霄真人早已泣不成聲,捂著臉痛哭,只是發不出一絲聲音來。
當日,見過一道長虹橫貫天際的所有人都聽到了一個消息。
桃花觀觀主太微真人仙逝於小桃花峰。
山上修行人一些輩分較高的人早就知道當日龍虎山登天梯的事情,也知道了會有這麽一個結果,而那些曾經慕名的修行人都一番震驚不已。
原來一劍東來,橫貫長空,便是桃花觀主的手筆。
對於這位次次拒絕入京的桃花觀主,世間人都有褒有貶,可他卻好似全不在乎。護國供奉也好,羽衣卿相也罷,都不曾動過一次心思。
世人再次記起來那段塵封的往事,和那段曾讓人津津樂道的話。
最後一次下詔,這位道家真人說出的一番話終於絕了皇帝請他受封的心思。
“世間萬物都是空,功名利祿似如風;天也空,地也空,人生渺茫在其中。”
“金也空,銀也空,死後何曾在手中;權也空,名也空,轉眼荒郊土一捧。”
“情也空,義也空,大難來時影無蹤;身如百花逢春好,死如黃葉落秋風;回首仔細思量起,便是南柯一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