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之中。
謝傾城坐在孔玄的對面,兩人中間隔了一道棋盤。
作為謝家子弟和學宮弟子的謝傾城對於圍棋自然是精通的,在同代中也算得上裡風格獨樹一幟。
早些時候還在金陵的時候,讀書下棋彈琴就是謝傾城生活的全部,這些時日雖說沒有閑暇對弈幾盤,但是棋力仍然在的。
此番執黑棋與孔玄對弈著。
看著謝傾城落子之後,孔玄撚起白棋放在棋盤上,然後平靜的說道:“我有些失望。”
謝傾城落子的動作一頓,不過也僅僅只有一瞬間,便又正常落子。
她聽得出來,孔玄方才所說的失望,不僅僅隻限於這盤棋。
“曾經的三條路都能走,你和你叔父都選擇了我最不喜歡,也最不願意看到的一條。”
謝傾城低眸。
早在煙霞城看到這位先生的時候,她就想到了會有被質問的一刻,不,或者是更早的時候。
比如說在和叔父決定走這麽一條路的時候,她就曾想到過會有這麽一天。
孔玄歎了一口氣,心裡也是有些不忍說太重的話。
畢竟若是他站在她的角度,也未必不和她做出同樣的選擇。
三條路,上中下三策。
上策最佳,只是對謝傾城來說代價太大,謝傾城不選擇,其實也在孔玄的意料之中。
而中策,是兩頭平和之計,實乃儒家中庸之道,孔玄原先以為謝傾城會選擇走這麽一條路。
這也是他最希望看到的。
但他還是漏算了一步,是人就會有私心。有私心的人怎麽可能會舍小家而為大家呢。
所以謝傾城和謝安石都選擇了第三條路,也就是下策。
孔玄從心裡來說,並沒有去責怪他們,只是有些失望罷了。
謝傾城落子之後匍匐著身子,聲音有些低落,“對不起先生,傾城知道如果選擇了這條路走下去,與先生的理念背道而馳。但是傾城不後悔,如果要重來,傾城應該還是會選擇這一條路的。”
說到最後,聲音堅定了許多。
孔玄看了一眼棋盤,先撚起棋子落下,才伸手扶起謝傾城,看到後者眼底的那一絲堅定和決絕,點頭說道:“聖賢曾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自己的想法便是我自己的,我也不能夠要你一定要跟著我的路子走。只是,你要說對不起的人,不是我。”
謝傾城輕聲說自己明白。
孔玄語重心長的說道:“做事做到什麽時候適當,什麽時候該和盤托出,你自己心裡要有個譜。一生已經夠苦夠重的了,別把一個人心中的希望和美好給摧毀掉,結果到頭來,後悔的是自己。切記切記。”
謝傾城低眉稱是。
既然把事都說完了,孔玄也不再說些什麽,就認真下起棋來。
謝傾城的棋力就算沒有孔玄高,卻也不低,一時間難以看出勝負。
不過隨著孔玄落下一子,笑著對謝傾城說道:“看來這些年走了些路途,見識漲了許多,這棋力也是進步了不少。”
謝傾城眸子轉向棋盤裡,黑棋已經無力回天了,而白棋仿佛還猶有余力的樣子。
孔玄袖手一揮,棋盤上都子自動落入彀中,黑白分明。
做完這些,孔玄站起身,臨近門口的時候,回頭對著謝傾城說道:“你見到你祖父的時候,跟他說,‘欲出世住世,須知機息機’。這是我給他的回答。”
隨後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留下謝傾城一個人在原地回想著孔玄說的這句話的意思。
……
謝傾城出醉香樓的時候,宋鍾,陸離紅袖三人已經在門口等著她了,見到她下來,紅袖上來拉著她的手,環繞了一圈沒發現什麽異樣,才露出滿臉微笑,笑盈盈的同謝傾城說著話。
宋鍾早就等得不耐煩了,若不是怕被孔玄戒尺一頓打,早就離去了。此番看到謝傾城下來,立馬合起折扇,打斷主仆二人的悄悄話,開口問道:“回謝宅?”
謝家在煙霞城還是有一些宅院的,只不過是沒人居住,這些年一直托宋鍾讓人照看著,此番來到煙霞城,謝傾城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要長住在這裡的。
謝傾城這時候才發現李楚歌不見了蹤跡,準備開口詢問,一旁的陸離知道她要問的是什麽,開口說道:“李公子被先生抬走了。”
謝傾城凝眉,抬走?
陸離說完這句話後就不在說話,只是看著孔玄方才離去的方向。
謝傾城也知道這位師兄的性子,既然不願解釋,那問再多也問不出來。只能壓下心頭的疑惑,對著宋鍾說道:“那你帶路吧。”
謝宅的位置也只有宋鍾知道,宋鍾樂呵樂呵的走在最前方,一行人朝著子城行去。
心情大好的宋鍾還有著閑心和紅袖拌著嘴,說些渾話逗得小丫頭笑個不停。
陸離則是和謝傾城等人告辭,他留下來就只是為了同謝傾城告知一聲,說完之後他還是要回去到孔玄的身邊的。
……
帶著昏迷的李楚歌回到住所的孔玄把李楚歌放回床上,李楚歌的額頭上滿是冷汗,微微搖著腦袋,手指輕微顫動著。
知道這是正常現象,只是給李楚歌蓋好被子,才走出房門。
一身青衣的顧拾遺早已在這裡等他。
孔玄低聲問道:“怎麽樣?”
顧拾遺攤開掌心,露出那顆已經碎裂的黑色石頭,遞給孔玄。
後者接過黑色石頭之後,拿在面前,手指輕點,黑色石頭就這麽懸浮在半空中。雙手雙指夾住黑色石頭,然後氣機從兩指中遞出,落在黑色石頭上,黑色石頭髮出一點輕微的響聲,一道寂滅的氣息從中傳出。
若非此地已經被顧拾遺設了禁止,這股氣息恐怕靠近這個地方的很多人都能感受到這股氣息。
孔玄臉色凝重,不確定的說道:“無情?”
顧拾遺點頭。
“劍道劍道,因能極於情,故能極於劍。你們這些個劍士,一輩子就只有一把劍,心裡眼裡有的也就一把破劍。”孔玄歎了一口氣,“不過也正是這種近乎偏執和癡狂的態度,才讓你們在武道的眾多分支上獨樹一幟,比肩天道。”
其實孔玄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完,甚至在殺力上,還要超過天道許多。
顧拾遺沒有回應。
孔玄突兀道:“他上鶴鳴山是你要求的吧?”
顧拾遺道:“何以見得?”
“他與劍閣不適合。”
顧拾遺好像是第一次聽到這麽一個說法,有些意外。不過還是點頭讚同老友的話。
他自己也明白,李楚歌並不適合劍閣。
孔玄換了個問題,“既然如此,你還要帶他上鶴鳴山?”
顧拾遺搖頭,糾正了孔玄之前說的話,“不是我要帶他上鶴鳴山,而是他自己要上的鶴鳴山。”
世間學問最高最喜歡講道理的夫子孔玄此刻也不願意和顧拾遺玩這些文字遊戲,直言道:“你明明知道你們劍閣走的路和他都不同,他要走的不是充滿殺戮的道路!”
“他的遭遇已經夠可憐了,不要再讓他去走那條布滿荊棘,且看不到盡頭的路了。”
顧拾遺不置可否,“風雨之後便是歸途,即便歸途布滿荊棘,那又何妨?”
“不破不立。對他而言,只有置之死地而後生,才有可能破後而立。劍閣與他在這一點上是一樣的,我想李青蓮也是想到了這一點,才會來劍閣找我,這一點,我與他不謀而合。正好我劍閣也需要一個與之前都不同的人,我也想看看,劍閣能不能走出新的道路。”
孔玄沉默,半晌之後才吐出一句話來。“其實我劍道也不差。”
顧拾遺笑了笑,並沒有反駁。
其實到了他們這個境界,不說一法通萬法通,其實也不遑多讓了。
尤其是劍道這種較為常見的大道,多多少少都有些見解和感悟。
何況是孔玄這個活了兩個多甲子的人物,他的見識和經驗,都比尋常的劍道宗師要高上不少,而他還讀了這麽多年的書。
書中自有黃金屋, 書中自有顏如玉。
這句話可不是隨意亂說的,讀書也能讀出一個劍仙來。
見到孔玄已經這麽直白的說出了自己的想法,顧拾遺簡單的笑了笑,反問道:“你說得沒錯,但是你還是不如我。”
孔玄默然。
若是尋常人他還有好好理論,同他爭上一爭的想法。但面對的是顧拾遺,這個想法就只能熄滅了。
顧拾遺是誰?
當代劍閣閣主。
劍閣閣主必定是當代劍道最高者,千百年來,無一例外。
孔玄此刻無疑是以己之短攻敵之長。
孔玄的眸子暗了暗,把黑色石頭遞給顧拾遺,待到後者接過之後,注視著顧拾遺的眼睛,認真說道:“別讓我親自走上劍閣。”
顧拾遺微笑,“不會有那麽一天的。”
孔玄點了點頭,說道:“希望如此。”隨後走到門口,望了一眼屋內床榻上的少年,笑了一聲,緩緩離開。
“那時年少離鄉遠,縱馬人間,欲把山河踏遍,憑劍馭流年。終翻了群峰萬萬,也識了春花爛漫,躲了秋雨寒寒,道是幾分辛苦幾晌貪歡,故鄉月長圓,我心心念念。待到來年,撣一撣肩上雪,錦衣還。”
顧拾遺搖了搖頭,望著孔玄離去的方向,呢喃說道:“當了那麽多年的學宮掌教,一點都不變,還是當年那個窮酸樣。”
然後念叨了幾次孔玄離去的某一段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肩頭,看到了青衣上的白雪,伸出手撣落。
望著飄落的雪花,顧拾遺沒來由的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