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外來人憑借登天梯,並且已經踏上第九千階的消息在龍虎山傳遍,所有人,不管是在靜修的還是閉關的人都出來個遍,整個山道上全是身穿道袍的道士,起碼有六七千人。
一個擁有六七千人的山上宗門,境界都不低,自然無愧於道教正統祖庭所在的名聲。
此刻六七千人都在看著已經踏過九千階的紫袍老者,在想著能不能登頂。雖然掌教說過登不了頂,但是人就是好奇心很強,也都希望能看見登頂的一幕。
把不可能變成可能,這才是魅力所在。
哪怕老者不是龍虎山的人,哪怕老者今日前來並無善意,可是還是有很多人給予期望。
山頂之上,已經不是只有秋葉秋霜兩人了,連同兩人在內,一共有七人,有四人是秋字輩的,剩下三人則是比秋字輩還大一輩的清字輩,是秋葉真人等人的師叔伯。
歲數最大的清櫟真人看著正在登梯的紫袍老者,與他而言算是晚輩了,紫袍老者是與秋葉真人同輩不同代的,而他又是秋葉的師伯,自然也算是紫袍老者的前輩。忽然先問道:“你說他能登上山頂嗎?”
沒有具體問誰,但其余人都知道是在問誰,把目光投向最中間的秋葉真人。
秋葉真人平靜說道:“應該不差,最後一千階看的是心智,和天道感悟,太微的心智和天道感悟在同輩之中本就不低,比秋霜師弟都要高些。我估摸著有六分機會,前提是……”
“前提是能放下身後的那把劍。”有人接過秋葉真人的話,卻不是在場的六人之一,而是後方大殿新走出的一位素衣青年。
青年走到幾位真人面前,先後一一和七人打招呼,秋葉真人看著這個天生道種的弟子,撫須一笑,故意問道:“為何?”
孫故淵知道師父是在考教他,平靜而語,“咱們道家修的天心,求的是順其自然,劍士練的劍心,求的是本心,我有一劍山海可平,就像儒家說的那句人定勝天。天心和劍心說不得上誰更好更差。但是如果一個人連自己最契合的天道都沒有修到極致的話,再去追求劍道的話,豈不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孫故淵的話倒是獲得了其他幾人的肯定,畢竟所謂的貪多嚼不爛就是這麽一個道理。
可是秋葉真人卻不讚同這番話,秋葉真人輕微搖頭,反問道:“那你又怎麽知道他沒有把天道修到極致呢?”
孫故淵默然。
秋葉真人繼續說道:“你是不是覺得連我都沒有把天道修到極致,他太微憑什麽能修到是嗎?”秋葉真人搖頭,看著已經踏上了九千五百階的太微真人的陰神,開口說道:“道家一品四境,每個境界都有不同的界限,只能說我在一品這個總體的境界裡超過了他,但是在一品第二境裡不如他。他現在可以說得上是一品道化境裡造詣最高的人了,沒有之一。”
“他之所以不願意把身後那把劍取下,是因為他有一招劍術,能夠威脅到我,如果把劍取下,那麽他多年的蘊養就付之東流了。”
孫故淵頷首,看向正在登梯的太微真人,凌空抱拳行禮。
光是這一份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心氣,就足夠他對太微真人以示尊敬。
“可惜了……”
秋葉真人笑而不語,對自己的這個弟子的悟性感到非常滿意。隨後把目光重新投向石梯上,做了個手勢示意所有人仔細看。
秋霜真人等人都收了聲,注視著下方已經開始踏上第九千五百零一階的太微真人。
三教和江湖武夫走的路不同,三教可以說是以道證道,而武夫是以力證道。所以三教在修行路上要走得快一些,路更寬一些。而武夫則是在同境裡戰力更高一些,殺力更強一些。
而三教之間的修行體系也不同。
儒家修的是正氣,浩然正氣天地長存,重在“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故三教一品四境便是先自省,然後再修身齊家,再是治國平天下,最後達到天下大同。
道家修的是無為大氣。無為而治,道法自然,我不求道,道自然來。天地同根,萬物一體,讓道顯化在人身上,最後求得一個天人合一。
佛教則是化怨氣,信因果。渡人渡己,斷煩惱,了生死,了世間一切痛苦,金身莊嚴法相肅穆,參悟本心,追求本我。
總額來說,也就是道家治身,儒家治世,佛家治心。
太微真人步履蹣跚,身上似乎有千萬斤的重物壓在身上,每抬一步都好似用盡了畢生的力氣一般。但這似乎沒有阻擋太微真人邁步向前的舉動,雖然很慢,但也在緩緩前行著。
可是他的神色很平靜,好似沒有感受到壓力一般,只是目光很堅定的望著山頂,看到了在山頂駐足的秋葉真人等人,朗聲笑道:“我來了。”
山頂上老神在在的秋葉真人應聲回應道:“好。”
太微真人深吸一口氣,原本還算不得凝實的陰神忽然拔高數丈,恍若天人下凡,雙手在身前一尺之地結印,一道藍色光圈浮現在周遭,將太微真人圍繞了起來。
二品極境,本相具現。
太微真人的高大陰神雙手向前一按,周身風聲大作,不絕於耳。隨後一步跨越百階,穩穩當當的落在了第九千七百階上。
清櫟真人見此眼眸一暗,淒然說道:“何苦呢?”
聲音不大,卻也清清楚楚的傳進了太微真人耳中。
太微真人確實淡然一笑,一邊上前一邊說道:“世人皆言龍虎山萬梯之上無人可踏,今日我便要讓世人皆知,萬梯之地,也不過如此!”
秋葉真人伸手攔下原本相要出手的幾位師弟,然後側身讓道,空出一大片路徑,讓得太微真人對前方一覽無余。眼神沉穩,聲音激蕩,“有請道友登山!”
一旁的秋霜真人一臉急切,知道這個萬階天梯被外人登上之後對自己的這個掌教師兄有多大的影響,卻又不敢違逆掌教師兄的意思。
見此清櫟真人給出解釋,“莫不成只允許秋葉以陽謀換得桃花觀落敗,黃龍真人兵解,卻不允許他太微以堂堂正正的陽謀破你師兄的天之極?世間沒有這樣的道理的。”
“因果因果,你師兄種下的因,就得吃下這份果。只是我沒想到他會如此決絕。”
高大本相踏上九千九百階之後,尚有余力,卻在此處停了下來,轉身向西看去,面露留戀之色。
心中暗暗祈禱了一番,才轉身望向山頂的秋葉真人,兩人相視一笑,秋葉真人抬手做出請的姿態,然後負手而立,閉目迎接著即將到來的那一招。
太微真人伸手按在身後的那道劍柄上,清櫟真人的聲音從山頂之上傳來,“太微,你可要想清楚了,這一劍若是出了,先不說你能不能破掉秋葉的天之極,你自己也會因此陰神破碎的。活著不好麽?”
太微真人仰頭,平靜笑道:“活得太久了,有些累了。幾十年前本就應該死了,僥幸偷得幾十年光陰,足夠了。”話音一頓,看向了清櫟真人身邊的秋葉真人,問道:“那依你看來,你能不能攔下這一劍?”
秋葉真人點頭又搖頭。
太微真人哈哈一笑,背後劍光出鞘,沒有絲毫劍氣和劍意,只有單純的一道劍光,如同銀色月牙,席卷而來。
如此之際,秋葉真人仍是不忘讚歎道:“好劍。”
不知是讚歎這一道醒目的劍光還是那柄出鞘的寶劍。
接著就揮手,無形巨力朝山道湧去,伴隨著的還有秋葉真人的話音,“所有人等,離開山道十丈之內!”
無形巨力將一些修為較低的道人推出十丈遠,免得被波及。而剩下的人聽到秋葉真人的話也不敢多做停留,連忙退到十丈之外。
原本劍光出鞘的時候就已經感到心悸,只是因為太好奇了才停留下來想看看,秋葉真人提醒之後才醒悟過來,再看下去小命都要沒了。
這一刻,山梯之上的太微真人,自身精氣神達到了頂峰,他一劍遞出,算得上他此生最強的一劍。
哪怕他不是劍士。
劍光閃耀,風起雲湧。
太微真人道袍隨風而動。
第一次見到這麽一種場景的孫故淵喃喃道:“真是好風采!”
秋葉真人對著這個寄予厚望的弟子說道:“劍士戰力冠絕天下,這些個劍士,不似咱們這些三教修士,花心思學道術,練本命法器,隻憑一劍便要開山斷海,你若是有幸見過劍仙出劍,便得知道,這些劍士到了這種地步是何等可怕,當年呂玄橫行江湖,僅僅是站在山道上,一身劍氣便讓整座山上的道士都有壓迫感,尚未出劍便有這種威勢,也不是全數是因為他高出所有人的境界,實在是這些隻憑手中一劍的劍士不知道為什麽天生便有這般氣勢,讓人實在是費解。這些年我不練本命法器,參悟出天之極,實際上受劍士影響頗多,看看我的天之極能不能擋得住同境的劍士一劍。就連山上之前也有道士學過劍,只是效果不明顯罷了。登天閣的道卷上曾有記載,圓滿劍仙一劍劍氣便能席卷幾十裡,一品二境之下的修士觸之即死,這般殺力,實在是讓我們這些三教修士望塵莫及啊,不然為何咱們三教中人都這般忌憚那些劍士?”
孫故淵點頭。
山道上的這一記劍光,威勢極大,整個山道都被這一劍波及,山道兩旁的所有樹木,都被這一道劍光攔腰折斷,連同那些刻在石梯上的經文,都被一劍摧毀。
最後朝著秋葉真人掠去。
秋葉真人面色不變,只是抬手,周遭出現了一個白色的氣流,化成一面鏡子,橫貫在秋葉真人前方。
劍光和白鏡在所有人睜圓的目光下相碰,並沒有想象中的那些滔天氣浪,也沒有那些恐怖氣勢,只是白鏡在接下劍光之後, 一片片碎裂。
太微真人見狀,哈哈一笑,“你輸了。”隨後一步踏上第一萬階石梯。
隨著這一腳的踏上,山頂上最高的那座閣樓樓頂應聲炸開,然後整座閣樓劇烈晃動,“呯”的一聲,像是什麽東西破碎了一樣。
只是隨著這個破碎聲響起,晃動的閣樓也停了下來,除了樓頂被炸開的那個部位,好像和之前沒什麽區別。
秋葉真人低聲喃喃道:“以同境的修為去擋住一招蘊養了二十年的純粹劍招,還是有些太勉強了。”
山道之下的眾多道士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隻感覺到一陣晃動,隨後歸於平靜,覺得是自家掌教擋住了這一蘊含極大威勢的一劍,對秋葉真人的崇拜又更上一層樓。
集體歡呼。
太微真人隨手一招,山頂閣樓那處炸開的地方,飛出一把桃木劍,落在太微真人的手中。見到這把闊別了近二十年的木劍,太微真人老淚縱橫。
隨後袖手一甩,桃木劍化為一道流光,衝向天際,消失不見。
而太微真人原本高大十丈的本相也逐漸淡化,變為正常大小,對著西楚所在方位,拱身行禮,便已經消散在所有人眼中。
而原本那把藍色長劍碧海,則是落在了山頂上,直插入第一萬階石梯上,黯淡無光。
秋葉真人對著孫故淵幾人說了幾句話,隨後就獨自離去。得到叮囑的秋霜真人無奈一笑,望著太微真人消失的地方,看了那柄碧海劍,歎了口氣。
記當年,青絲紅顏雲泥改,刹那間,何異桑田移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