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楚歌走到後山的時候，就看到光著膀子的豹子枯坐在一片青竹林裡，好似這寒冬的風霜吹不冷他，李楚歌還在納悶，這年頭的人怎麽都這麽愛裸標榜風流?

　　正要開口，才發現豹子的身前橫放著一人，看其體態輕盈的樣子，是個女子。身上蓋著的衣衫，正是之前豹子穿過的樣式。而其袖口處露出的一些被撕碎成條的舊衣物，還有長腿處遮蓋不住的淤青，滿頭凌亂的秀發，李楚歌哪能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看女子血色全無的樣子，李楚歌推測香消玉殞在兩個時辰前，也就是大概他進寨子的數刻之後。

　　聽到腳步聲，豹子身形扭轉過來，看到是李楚歌之後，卻是一愣，隨後露出一個算得上是難看的笑容。

　　笑容怎麽會是難看呢?

　　李楚歌只能給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答案。他看著豹子強顏歡笑的樣子，很艱難的開口道:“節哀。”

　　豹子沒有回應，只是轉過頭看向身前已經氣息全無的女子，伸出手輕輕的撫在女子蒼白的臉上，替她整理了有些凌亂的發髻，嘴唇輕動，卻沒有言語。

　　她說她曾一人穿過幽暗的森林;

　　她說那兒的天空沒有這裡好看;

　　她說她見過的原野沒這裡漂亮;

　　可是，她從此卻也再不能說了。

　　豹子的眼角流下晶瑩的淚珠，滴在女子蓋著的衣襟上，如同盛開的綻靈花。豹子抬手抹了眼淚，自嘲的笑了一聲，低沉的聲音緩緩傳來:

　　“李公子，你說我是不是很沒用，千算萬算，自以為算盡了一切，到頭來連一個心愛的女子都救不下來?”

　　李楚歌搖頭，又想到他沒回頭看，這才開口道:“世間的事哪有一件事是算得通透的，更遑論是人心了。”李楚歌又想起了剛才在廚房裡的那一幕，心有余悸。

　　豹子沉默不語。見狀，李楚歌才問出自己的疑惑，“你一直在這寨子裡那麽多年，為什麽沒有帶她離開，以你的身手，帶她離開這裡並不難。”

　　豹子搖頭苦笑，開口回答道:“我也曾經想過要帶她離開，可是不願意走，她要留在這裡替她夫君報仇。她不願意走，我難不成還能強行帶她離開不成麽。”

　　李楚歌咂舌，這是什麽情況?他有點搞不清楚了。

　　豹子知道他心裡的迷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李楚歌。

　　女子名叫林小蓮，是蜀州一家普通人家的女子，和豹子算得上是故鄉人。豹子小時候還未家破的時候也曾見過林小蓮幾面，倒是也有幾分喜歡。後來豹子家遭了劫難，不得已才背井離鄉到了這荒野之地，承蒙老婦人給與的一點包子，才勉強活了下來。迫於生計的他無奈投奔到山上的寨子，過著刀口舔血的日子。寨子起初還算是仁義，隻做些劫富濟貧的買賣，雖然清貧，卻也能夠存活下來。後來不知誰提議的去山下的那些村鎮去打秋風，這樣來的油水比較多也比較穩定，總比大半年出現一次的商旅強多了，最後大當家吳鉗拍板決定，豹子看到沒有老婦人所在的小村鎮，雖然不讚成卻也不反對。

　　後來這種日子就越加的頻繁了，豹子每次都找借口，不願下山去幹這種勾當。寨子裡的人知道他身手不凡，也不太好強求他。直到四年前大當家們下山押送回來一個人，楚楚可憐的樣子，豹子一眼就看出來是那個年少時有些歡喜的女子。看到她纏著的鬢發，知道她早已嫁為人婦，雖說有些失望，卻還是很欣喜的。

　　那晚大當家要強了她，

是豹子出手阻止了，挨了一頓打，卻也使她免受凌辱。從此寨子也傳出了豹子看上了那小娘們的話語，豹子也沒有去解釋，因為他是真的喜歡她。　　後來從弟兄們口中得知了她的遭遇，隨同夫君歸家，卻因為路途原因改道走上了這條路，被大當家們給劫到了，她的夫君被活活打死，而她因為有著幾分姿色而被留了下來，想要讓她成為壓寨夫人。

　　後面這件事因為豹子玩命的阻撓，當然也是不了了之。後來他同林小蓮開口，說出了自己的身份，提出要帶她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林小蓮得遇故鄉人，雖然欣喜一番，卻也不願意同他離開，揚言要潛伏在這，替她夫君報仇，還問他願不願意幫她。

　　他的內心其實是不願意的，他也不想因為她的夫君而殺掉寨子裡的人，因為他們沒有迫害他。後來她偷偷在寨子的酒裡下了山間毒蛇得到的毒藥，好在被他發現給製止了。寨子裡的都不是傻子，不會傻到連蛇毒都分不出，何況這種低級蛇毒根本毒不死那麽多人，尤其是有些修為的大當家。他其實不明白，她如今這種情況了，為什麽不選擇明哲保身，還要去做這麽危險的事情。

　　好幾次她的詢問他都推脫了，他不願意再讓他犯險，只是含糊其辭的說著他會幫她，讓她耐心些。

　　後來讓他下定決心的事就是老婦人一家出事，他才花了大半個月的時間想出了一條計策，和她聲張讓她不要打草驚蛇。

　　後來的事情李楚歌也知道了。

　　只是豹子千算萬算，唯獨算漏了一步，那就是自己的一些舉止引起了吳鉗的懷疑，雖然沒有明確的證明，但是以吳鉗的精明，就留了後手。

　　豹子說到這裡有些悔恨，扇了自己一個耳光，黯然的說道:“李公子，你說我是不是很傻，明明知道她不喜歡我，只是在利用我為她夫君報仇，可我還是義無反顧的去做了。”

　　李楚歌不知道怎麽回答，對於這種感情的事他不清楚， 沒有經歷過，沒有發言權。不過他也看過一句話，叫做世間的癡情最容不得別人嘲笑，最容不得他人踐踏。

　　豹子和林小蓮之間的事情，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事，豹子喜歡林小蓮，林小蓮用豹子的這份喜歡去為她喜歡的夫君報仇，說起來也是你情我願的事情。林小蓮也許不是一個良人，但你不能說她是一個不癡情的人。

　　李楚歌有點理解桃花觀後山那壇子狀元紅酒留下的一行小詩的意境了。

　　“天長路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

　　豹子抱起林小蓮的屍體，一步一步的走進密林裡，李楚歌在原地停步，望著豹子的背影，說了一段有關寨子的身後事的話，得到豹子的肯定答案後就也邁步離開了。

　　月明星稀。

　　滿身傷痕的少年一步一步的走下山道。今夜，李楚歌手臂傷了三刀，背後數刀，還有一柄深入後背的刺傷。但少年並不覺得很難受，因為他覺得自己成長了許多，不光是因為劍道修為的突破，還有心性上的成長，尤其的後者。童畜無害的賊人會背後暗算，看似良善無害舍身從賊的良善女子也猜忌人心，也著實體會到了一把防不勝防的江湖。

　　李楚歌腦海裡突然出現一張絕美的面容，那她呢，也會不會算計人心?還是說，他早就已經進入到了棋局中?所以身在局中而不知?

　　李楚歌咧嘴笑了笑，這個江湖真是越發有意思了。然後一聲痛呼，似乎是動作太大扯動了傷口，臉色一變，說出來那人人都會的三字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