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西行是李楚歌和李青蓮定下的路程規劃,隨著走到蜀州疆域之後便更沒有什麽需要逗留的理由,再加上現如今離年關時間越來越近,因此李楚歌和謝傾城兩人沒有過多的停留,每日除去趕路休息,除此之外,並無節外生枝。
其實在煙霞城前方的一座名為劍門的次級城池,是李楚歌規劃的最後一個停留之地。只是在聽了謝傾城的一些建議之後,李楚歌選擇了避開這座城池。想著要不要直接從群山中穿行而過,避過那些來尋她的人。
李楚歌其實挺納悶,謝傾城明明沒有一點修為,為什麽能知道城裡會有人呢。
謝傾城一眼看出了李楚歌的疑慮,解釋道:“天寧朝廷有一個密探機構,隻對皇帝負責,我若是不露頭還好,一露頭不出半日,就有密信送達至皇帝案頭上。”
李楚歌點頭,算是明白了,這也算是皇帝統治江山的一種手段之一。背負著劍匣的少年停步,想起來了一件事,扭頭問道:“那你為什麽要露頭?”
之前明明還是女扮男裝好好的,不知道為什麽會換回來了,這不是給別人更好認出來麽。
好像是早知道李楚歌會問這個問題,謝傾城一點都不驚訝,反而還是一副很平靜的樣子,視線落在了那座隱約可見的劍門關,輕聲笑道:“我還以為你不會問呢。”
“因為我現在已經不需要以那麽狼狽的姿態走下去了。”
李楚歌不是很理解這句話的意思,隻好訕笑掩飾尷尬。
謝傾城看出了李楚歌的尷尬,但也沒有嘲笑的意思,兩隻玉手合在一起,輕輕一握,“皇帝陛下派人來找我,也只能背地裡,不能正大光明,甚至他派來的人都不能有具體的身份信息,但是我謝家不同。”
說到這裡李楚歌明白了,那位高坐朝堂的皇帝陛下再怎麽想讓眼前的這個謝家芝蘭玉樹身死,也只能暗中派人下殺手,不管事情成功與否,那些前來殺她的人都會被處理掉,不能留下任何的把柄。而謝家的人就不一樣,可以正大光明來到謝傾城的身邊,一路護送她到煙霞城。
“還有第二個原因,”謝傾城一頓,用一種比較幽怨的神情看向李楚歌,看得後者頭皮一頓發麻。“那就是李前輩曾對我承諾,若是我願一路隨你到煙霞城,他能保我平安。”
李楚歌咂舌,不知道李青蓮和謝傾城還有這麽一個約定。以李青蓮的實力,若是能夠一路護送謝傾城,至少到達煙霞城之前應該是無虞的,一品劍道宗師天底下能夠對上的人也不多,李青蓮還是一品境界裡的佼佼者。雖說天寧朝廷裡的那些供奉,一品實力也不少,但是到了一品這種境界,並不是人多就有用的,一加一未必就大於二。所以李青蓮提出來的這個約定謝傾城沒理由拒絕。只是到最後,給出約定的人甩手走了,留下另一方獨自守約。李楚歌覺得謝傾城的眼裡的幽怨還不算太深,還可以再深一些。
“原來如此……”李楚歌喃喃道。
有李青蓮的庇護,倒是不用擔心這個問題。
可是現在,李青蓮不在了呢,難不成暗中還有謝家的人?
李楚歌環顧四周,這荒山野嶺的哪有什麽人影。“那你們謝家暗中保護你的人呢,在哪?”
謝傾城搖頭。
李楚歌無語,搖頭是什麽意思?是不知道還是沒有?李楚歌有些心驚,若是真遇到那些朝廷的供奉,如果暗中沒有人的話,自己豈不是一命嗚呼了?少年很憂鬱,
覺得和謝傾城同行真是一個不太明智的選擇,只是現在後悔也沒用了。 李楚歌看著那座逐漸遠去的劍門關的輪廓,想起了在下山之前李青蓮和他說過的一番話,李青蓮當時告訴他有關這個天下,這座江湖的一些基本信息,說起了世俗王朝和隱世三教的關系。
那時李青蓮譏笑道:“這天底下的哪一座王朝,都沒有資格和三教扳手腕子,甚至可以說,若是沒有道家的支持,天寧王朝能不能留存下來都是問題。可惜了,三教為首的道家選擇了天寧,所以天寧一統勢在必行。”
“但三教怎麽說都是山上的修行人,不太去管這些山下的俗世。雖然天下一統對三教也有好處,至少能統一度量衡,統一貨幣,文字等等,儒教也很支持一統之後的天寧,穩定的環境才有利於他們修身齊家治國。”
“王朝的人不希望山上人管太多俗世的事兒,但是也只是不希望而已,山上人真的想要管的話,山下的人能夠製止嗎?”
“所以,要覆滅一座王朝並不難,難的是他身後的龐然大物。而王朝與三教之間的矛盾就是最好的切入點。”
李楚歌當時還不明白李青蓮說這些話的意義何在,這個和他學劍的意願並不相符,他學劍的初衷,只是為了能夠禦劍千裡,成為別人眼中驚羨的大劍仙。
李楚歌提出了自己的疑問,謝傾城雖然不是修士,但以她的所見所聞都要超過李楚歌太多。
“謝姑娘,你說山上的人為何要插手山下的事兒,而山下的人又為何不願意讓山上的人插手山下的事兒?”
謝傾城定定的盯著李楚歌看了一會兒,確定李楚歌不是在故意找茬之後,用像看白癡一樣的神情回應道:“山上的人並非都是絕情寡義,六根清淨之輩。若是在身份尊貴和長生大道中選擇一個的話,毫無疑問肯定選擇後者。那很多人修道求長生,隻為那百千年來的成仙機會,可是如今幾百年來無人能夠成仙,那麽為什麽不能把這個成仙的意志換成掌控的欲望呢?也不是所有人都是那麽純粹的。”
“至於山下人的想法就更簡單了,山下人最尊貴的身份啊,就是那個高高在上如坐雲端的九五之位,坐在高的位置上坐久了,心也變得更高了,自然也不願意有人能夠在自己頭頂呼來喝去。遍觀歷朝歷代各個帝王,哪一個不是想要掌控眾生,還有不少想尋得長生不老藥,一直長久的活下去,永生永世這麽掌控下去。說得直白一些,帝王這個詞,代表的就是極致的欲望和權力。”
對於這麽一個結果,李楚歌倒不是很意外。只是從謝傾城嘴裡說出來的,要比你自己悟通透的要清晰許多。
……
末了,走在前方的李楚歌抬手拉開一根攔路的荊棘,待謝傾城和紅袖走過去後將其折斷,扔進叢林中。
談論的時間有些過於漫長,不知不覺天就已經暗淡了下來,好在幾人都不是第一次過夜,都很熟練的把柴火生起來,還找到幾塊不大不小的石頭,坐在邊上圍成一個三角形狀。
借著火光暖了一下身子,李楚歌從須彌物中拿出一壺酒,遞給謝傾城,讓她暖暖身心。謝傾城接過,這天氣光靠火光只能暖身外,沒有多想就直接接過來給紅袖先喝,紅袖喝完之後用秀帕搽了搽壺嘴,再遞給謝傾城。
謝傾城小飲一口,許是不常喝酒的緣故,小臉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紅撲撲的,特別具有少女的一切。
李楚歌從謝傾城手中接過酒壺,後者以為他會收起來,只是沒想到李楚歌會直接抬頭喝了起來,謝傾城愣在原地。李楚歌喝完剛低頭就聽到謝傾城氣憤的罵了一聲“登徒子”,李楚歌不明所以,只在心內感歎了一下女人真麻煩,上一秒還和顏悅色下一秒就惱羞成怒了。
女人心,海底針,古人誠不欺我。
當然這話可不能說出來,想起在酒窖裡被狠狠踩了一腳的李楚歌還心有余悸。
謝傾城好像氣不過,臉上更紅了許多,但也無可奈何,只能努嘴。
李楚歌看著抱著雙肩的謝傾城,後者身子還有些寒意,李楚歌開口問道:“謝姑娘這麽怕冷為什麽不修道,有了修為在身就不會好怕寒冷了。以你的資質,想必走得路要比我快多了。”
謝傾城抱著雙肩的手一滯,旋即伸出一雙玉手在火上烤了一下,讓自己看起來不是那麽冷。
李楚歌驚愕。
還能這樣玩的?
謝傾城不理會李楚歌的驚愕,她自然不會告訴李楚歌,以她的聰明才智,如果再修道的話,謝家早就被莫須有的罪名鏟除了。皇帝陛下可以允許謝家權傾朝野一時,因為他自己還在,但是絕不允許謝家還出現一個像謝安石甚至比謝安石更聰明的人繼承謝家。
謝安石再強,也不過只是一個勉強算上二品的人,壽命不過百年,而她這個曾被儒教掌教都看重的資質,修道不出意外一品是穩穩當當的,這對皇族來說威脅太大了。
謝傾城扭頭看向李楚歌,眸子裡流光溢彩,想到方才李楚歌的登徒子行徑,謝傾城狡黠一笑,對著李楚歌很深情的說道:“大道與你相比,終究還是差了許多。”
原本以為謝傾城不回答他的李楚歌又喝了一口,不曾想聽到這句話,嘴裡的酒水一下子噴了出來,灑在火堆裡,火堆“嘩”的一聲燒得更旺了。
李楚歌反倒是臉紅了起來,一旁見狀的紅袖指著他的臉說他害羞了,然後一陣嬌笑。
李楚歌擺手,急忙道:“不是的,你聽我狡辯……不是,你聽我解釋,是因為這酒太辣了。”
謝傾城和紅袖聞言笑得更歡,點頭附和他。
李楚歌知道她們心裡肯定不信,其實他自己也不信,事實上他是真的害羞了。他不知道謝傾城居然能一本正經的說出這種話來,而且調戲的對象還是他。
李楚歌托著腮,覺得這好像不是自己了,以前在道觀的時候,從來都是他調戲別人,不管是山上的哪個人,還是山下祈福的香客們,哪一個不是被他調戲過,沒想到下山倒是先被別人調戲了,還是個女子。
李楚歌想起一句話,一個女子若是願意調笑你挖苦你,證明你還是有可取之處的。若是連和你說話看你一眼都沒有,那麽你在她眼裡,就什麽也不是。
念及此,李楚歌咧嘴一笑,證明謝傾城認為他還是有可取之處的,這種被人認同的感覺,好棒啊!
在心裡給謝傾城再記上一筆,連同之前那幾次一起,總有一天會報復回來的。
少年這般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