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清早的，天邊剛剛露出一點魚肚白，昨天晚上早早就睡下的紅袖起床睜眼就看見自家姑娘站在窗邊，神情投入，連她起身弄出那麽大的動靜都沒回頭。

　　紅袖輕聲慢步都走到謝傾城身旁，順著謝傾城的目光看去，發現後者看著的東西也沒有什麽出奇的。

　　小丫鬟心裡疑惑，姑娘這是怎麽了，起得那麽早也就算了，怎麽還一個人站在窗邊發呆。

　　紅袖百思不得其解，嘟著嘴嘀咕了幾句，出門打水洗臉去了。

　　路過李楚歌房門的時候，看見李楚歌房門虛掩，有輕微的吸氣聲從裡面傳出。小丫頭鬼使神差的走了進去，看到李楚歌正趴在床上，一動一動的。

　　好奇心驅使下，走進一看，看見李楚歌正光著身子，略知人事的紅袖雙手捂住眼睛，大喊了一聲。

　　“你……！”

　　正在給後背換著傷藥的李楚歌一驚，手中的藥瓶都差點掉下，回頭看見紅袖的異樣，用被子遮住上身，怒視著紅袖。

　　昨天只是匆忙用酒水清洗了一片，防止傷口潰爛，還沒有塗上藥。晚上又只能趴著睡，向來睡不安穩的李楚歌半夜挪動了下身子，不小心碰到了一點，痛得倒吸好幾口涼氣。

　　今早才想趁著人少的時候上點外傷藥，可還是被好奇心太重的小丫鬟看到了，以為他是在做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

　　紅袖看清了李楚歌手中拿的藥瓶，和李楚歌手臂上的幾道傷痕才知道自己誤會了。

　　可也已經來不及了。

　　紅袖剛才的叫喊聲太大，不光是隔壁房間的謝傾城聽到了，連樓下的客棧掌櫃和夥計都聞聲敢來。

　　知道了事情經過的謝傾城先是打發走了客棧掌櫃和夥計，才轉身過來訓斥這個冒失的小丫鬟。紅袖自覺理虧，也沒有說話，一個勁兒的在低頭認錯。

　　李楚歌看她們主仆兩人的架勢，無奈的歎了口氣，心想你們能不能出去啊，我還有正事沒乾呢。

　　聽到歎氣聲的兩人不約而同的把目光轉向李楚歌，紅袖仿佛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小跑到李楚歌床前，拿起藥瓶對著李楚歌說道:“李公子，我來幫你上藥吧，這活我熟！”說完還信誓旦旦的拍著那不存在的胸。

　　謝傾城見她這樣，也就不再好繼續訓著她，只在房間裡坐了下來。

　　李楚歌本來想拒絕的，可是知道自己有些地方碰不著，既然紅袖都不在乎看到男子的身子，他也沒意見，說了一句“麻煩了”，就掀開蓋在身上的被子。

　　原本以為李楚歌只是傷了手臂的紅袖看見李楚歌背後那些有些猙獰的傷口，吃了一驚，被嚇到了，向後倒退好幾步，手中的藥瓶差點掉了都不知道。

　　好在早就發現她異樣的謝傾城眼疾手快，接住了掉落的藥瓶，瞪了一眼紅袖，卻被紅袖手指一直指著的地方吸引住了。

　　順著方向望去，才看見李楚歌背後那些一道又一道的刀傷，深可見骨。雖然做了一些簡單的處理，但也僅僅是有止血功效罷了。

　　謝傾城臉色微變。

　　她這才想起來，她昨晚問了一遍，只不過李楚歌沒有回應她，她以為不算太嚴重，想不到竟是傷成這般，她光是看著都覺得痛，更別說是傷在身上了。

　　謝傾城看了一眼臉色淡然的李楚歌，仿佛這些落在身上的傷不值一提一般，李楚歌只是微閉眼眸，沒有一絲痛楚。

　　謝傾城別過頭去，不知道為什麽，忽然覺得自己有些難受。

　　取出一些乾淨的布棉，謝傾城從藥瓶裡倒出一點藥粉，然後緩緩的搽拭著傷口以及附近的血跡。

　　感覺到李楚歌略微有些顫抖的身子，謝傾城搽拭的動作放輕了些，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了李楚歌一般。

　　把藥粉灑在傷口上，許是受到藥粉的刺激，李楚歌感覺到背後一熱，像是被火燙到一樣，額頭上滿是汗水，眉頭緊鎖，但他還是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謝傾城忽然開口說道:“李公子，你和我說說昨晚上的事兒吧，好嗎?”

　　謝傾城的本意是想找話題轉移他的注意力，讓他感覺不到痛楚。

　　李楚歌聞言，張開了雙目，想不明白謝傾城怎麽突然對這些江湖事感興趣了，但也抬頭問道:“你想從哪開始聽?”

　　“都可以的。”

　　李楚歌撓了撓頭，不知道從何說起。他昨天上山，無非就是打打殺殺，這種話題過於血腥，不見得會讓謝傾城感興趣，想了片刻，還是決定把豹子的事兒和她說上一說，這也是唯一一個聽起來比較淒美的故事了。

　　於是李楚歌把豹子和他說過的故事，如同說書一般再複述一遍給謝傾城聽。從兩人相識，到山寨相遇，最後到陰陽兩隔，李楚歌講得繪聲繪色，仿佛自己身臨其境一般。

　　其實在他講到一半的時候，謝傾城就已經把傷藥塗完了，只是他注意力全在故事上，沒有注意到。

　　輕輕蓋上藥瓶，遞還給李楚歌，後者這才意識到已經完事兒了，接過藥瓶起身道謝。

　　謝傾城邁步欲找紅袖，殊不知紅袖早就離了房間。正在穿衣的李楚歌突然聽到一聲歎息，然後就是謝傾城空靈的聲音隨風飄來。

　　“李公子，你說，兩個人從未在一起過更遺憾，還是最終未在一起更遺憾?”

　　李楚歌沉默不言，想起來方才那個故事中的主人公，豹子和林小蓮姑娘不就是謝傾城所說的兩種狀態麽，兩個人從未在一起，最終應該也不算在一起吧?

　　李楚歌不知道怎麽回答。

　　反倒是謝傾城自己回答了自己的問題。“我倒是覺得最終未在一起更遺憾一些。”

　　李楚歌挑眉，這回輪到他疑惑了，問道:“何以見得?”

　　謝傾城淒然一笑，可謂是我見猶憐，病態美也不過如此了吧。“因為從未在一起的人，只是心中永遠的惦念。他們兩個人之間不會有回憶，不會難過，只是從未得到而已。而中途分開的，他們之間經歷這麽多，中間有太多的回憶，把自己的時間精力都耗費在這上面。”

　　“換個說法，金陵的學宮有一個入門考核，考過的人就能踏入學宮。從零分到滿分一百分，考到六十就算過關。這兩個狀態就像是考五十九分和零分一樣，而考五十九分比考零分更難過，人生最痛苦的不是從未擁有，而是差一點就可以擁有。”

　　李楚歌驚愕，覺得這個問題居然還能用這麽一個方式來解釋。但是卻也是這麽一個道理。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四師兄太極真人，太極真人和他故事裡的那個喜歡穿素裙的女子，不就是最終沒有在一起的典范麽。

　　人世相愛，無非朝夕與共至白頭，來生仍願不分離。

　　世間遺憾，不過晚秋海棠枯殘荷，驟雨哪知從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