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楚歌從被太微真人抱回桃花觀的第二年,剛學會走路的孩童便在幾位同輩真人見證下,由太微真人代師收徒,一應禮節俱到,由此成為了上代觀主黃龍真人的第七個關門弟子。
而拜師原因除了幾位太字輩真人之外,道觀裡其他的人無一人知曉。
李楚歌對此也懶得詢問,便宜不佔白不佔。
只需要在每年年關給祠堂裡素昧謀面的師父和桃花觀歷代前輩上柱香便可,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擁有這層身份的李楚歌起初還不明白何用。後來帶著新上山的知了偷偷跑下山去吃叫花雞,結果沒錢被人家攤主帶到道觀問責。戒律堂的幾位道士知道了之後當做什麽都沒發現,還對李楚歌畢恭畢敬,讓原本已經準備好被罰的李楚歌興奮不已。
自從知道這一身份妙用的李楚歌帶著知了各種搗蛋,把整座道觀弄得雞飛狗跳,戒律堂去和觀主各種哭訴,太微真人也不過是給了一個禁足和抄書的懲罰。
次數多了,戒律堂也就任由他鬧了,最後再把道觀收拾好便是。
李楚歌拖著當時還六歲的小道童知了,知了起初不太願意跟著這位小師叔,後面經不住小師叔每次下山都帶來的肉食,索性跟在小師叔後面當跟屁蟲。
知了表示,不是小道的錯,是小師叔給的太多了。
這才有今日知了認為,小師叔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師叔。
不過卻也有一次意外,某次下山的李楚歌便在某處山道被一條名叫小黑的家養犬給咬了,哭著跑回道觀,讓整座道觀的道士們笑抽了筋。
對此有心裡陰影的李楚歌甚至半年都沒有下山,聽到有人叫一聲“小黑”都嚇得不輕,道觀裡不乏有人用小黑來嚇唬他。
而此時亭子裡老農打扮的人,正是當年小黑的主人。
老農名已經不知道叫啥了,對外也隻說稱他為老齊便可。
李楚歌只知道老齊是一個上過戰場的退伍老兵,打過很多場仗,也去過很多地方。按照老齊自己的說法,就是輾轉了中原三千裡路。
李楚歌看過老齊身上的傷,手上,背上,還有腿上,少說也得有十幾處,都是傷疤。老齊還指著一處一處和李楚歌說,這是哪一年在哪一場仗裡怎麽受的傷,有刀傷,劍傷,槍傷,箭傷等等。
李楚歌還記得,老齊說起這些傷的時候,神情很認真,還很驕傲。
那個時候老齊正對著他,指著胸口的一處傷疤,說:李小子,看到這處刀傷沒,心窩子上面這一處,這一處是當年老齊在雁門關那場仗中留下的,老齊是第一個爬上雁門關的城樓,這一刀是城樓上的一個副將留下的,差一點就砍到老齊的心窩子了,要是再偏那麽一點點,你小子就看不到老齊了。說著說著,老齊眼眶紅潤,淚水流了下來。
雁門關在哪,李楚歌不知道,但是聽著老齊這麽一說,他頭一次生出了去一次雁門關去看一眼的想法,去看看讓這個老頭無法忘懷的地方。
老齊拍了拍李楚歌的肩膀,然後又比劃了李楚歌的個頭,發出一聲感歎:“小子長的越來越高了,更加秀氣了,以後出趟遠門,不知道要被哪家小娘子拐了去嘍。”
李楚歌咧嘴一笑,反問道:“老齊你有沒有閨女?要不許給我得了,我不嫌棄。”
被反將一軍的老齊一聲笑罵,“滾蛋,哪家父母能眼睜睜看著閨女被你這混小子禍害。”似乎又想到了什麽,頓了一下,才繼續說道:“哪有什麽閨女,
以前過著腦袋綁在褲腰帶上的生活,說不到哪天就死在了戰場上,怎好耽誤人家。” 李楚歌也拍了拍老齊的肩膀,故作高深狀,“哎,姑娘看不上你就直說,整得這麽大義凜然,老齊,你這人……唉”
說完還唉聲歎氣。
老齊一愣。
面色漲紅。
說話的聲音都高了起來:“李小子你放他娘的狗屁,老齊我年輕的時候也是十裡八鄉有名的俊後生,想要求親的小娘子能繞這座天清山好幾圈。”
李楚歌笑著附和,“懂,嗯,我都知道。”
老齊一聽更來氣,挽起袖子就要跟李楚歌好好理論一番。
李楚歌卻沒有同老齊理論,靜靜的開口道:“老齊,你說你走過三千裡路,是真的嗎?”
難得見到李楚歌這種認真的神情,老齊有些驚訝,應答道:“真的,天南地北,從以前的南唐,走過北燕,進過金陵城,最後在這西楚,看到了落日晚霞,就決定待在這邊不走了。”
“西楚的晚霞,比任何一個地方的都要美。”
李楚歌有些神往,開口詢問:“老齊你能和我說說你這路上發生的事兒嗎?”
老齊一口答應,豪邁道:“這有何不可。李小子不瞞你說,老齊我經歷過的事兒,可比迎春樓的那些說書人說的事強多了。”
迎春樓是山腳下小城裡最大的一座酒樓,裡面有一位說書人,在每天特定的時辰給酒樓裡喝酒吃食落腳的客人說一些離奇的事。
說書的時段大多在每日人較多的時候,這個時候人多,客源好,聽書的人自然更多。酒樓掌櫃的還會提供一些瓜果和甜點,供大家消遣。
一些新奇的故事聽得讓人神往,讓人高興了,大夥就會打點賞錢。
當然,酒樓掌櫃的也會給予說書人一些報酬,算是他為酒樓招攬顧客的份錢。
老齊就從自己年輕的時候說起。
老齊是南唐人,家境按他所說還算不錯,有房有地,要是安安分分的過下去,也能圖個滋潤。
後來看多了話本裡保家衛國馬革裹屍的英勇事跡,很是豔羨,不顧家裡人反對,離家出走參軍去了。
鄉裡人明著說這娃子有志氣,暗地裡卻說齊嬸兒家裡娃兒頭腦不靈光,不正常。那會兒的老齊暗下決心,要做一個封妻蔭子的大將軍,風風光光的回鄉裡,給那些嚼舌根的人看看。
只是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這個世道。
第一次真真正正上戰場的時候,不同於校場那些不會和你拚命的行伍好友,那可是真正的玩命兒,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看到身邊的人一個一個倒下,鮮血灑在自己面前,腸子都露了。老齊在戰場上嚇得腿腳發麻,全身無力,被隨軍的老校尉看到了狠狠的給了老齊幾棍子,罵老齊窩囊廢。
老齊覺得有些掛不住,打掃戰場的時候強迫自己看著那些滿地都是的血和腸子,一連吐了好幾天。
後來一場大戰,那時候還叫大寧的天寧和南唐打了一仗,南唐大敗,那個曾經打了老齊的校尉替老齊擋了一刀,死在老齊的面前。
老齊也在那場大仗中挨了幾刀。
老齊咧著嘴笑著說,老齊這輩子什麽都不好,就是命硬。
後來南唐投降,老齊轉眼又變成了大寧的先鋒隊,上了北燕的雁門關。
已經不是新兵的老齊看著身邊的新兵,第一次感受到了當年那個校尉的心情。看到身旁的新兵氣力不足,替他擋了一刀,倒在戰場上。
命硬的老齊天黑從戰場醒了過來,步履蹣跚的走回大營。後來的第二次雁門關大戰,老齊濃墨重彩的潤說了他是如何登上城牆的,一邊指著身上的那些傷疤,一邊說著這是哪個留下來的。
李楚歌聽著都有點熱血沸騰,沙場烽火埋身骨,聽起來自然是豪氣衝雲天。
再後來北燕被滅,論功行賞的時候,老齊本來按理說是能封一個偏將的,可這東西都被有點門路的子弟給換了去,訴說無門的老齊還挨了一頓打,心灰意冷之下拿著那些子弟給的一點銀兩給兄弟們買了點酒喝,隨便幫那個替他擋刀的老校尉立了個碑,就退出軍伍一路南下回到了南唐,見到的卻是老母親的墳塋,在墳塋前大哭了一場,說什麽封候拜將錦衣玉食,到頭來除了一身傷,什麽都沒有。老齊安置好後事,就一路從南唐西行,來到了西楚,看到了蔚為壯觀的無邊晚霞,就打算在此長住下半輩子,就這麽安頓了下來。
說到這裡,老齊抹了抹眼淚,哭著說,“老齊是僥幸活下來了,可是這麽多的兄弟,就這麽倒在老齊的面前了。那個老校尉,老齊這輩子都對不起他。”
李楚歌安慰道:“活著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