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傾城看著已經神遊天外的李楚歌,沒有出聲去打擾,從懷裡掏出一張秀帕,搽了搽自己額頭上的汗珠,她大概能夠猜到李楚歌心裡在想著什麽。
她也是這個年紀的人,也有著這個年紀應該有的多愁善感,常常會把自己聽到的那些事那些話代入到自己身上,以此來獲取共情。
這樣有利也有弊。
利在於能夠更加的感同身受,能更正視自己的心靈深處,也給了自己一個處於這種情況下應該如何應對的機會。
弊在於原本就多愁善感的年紀裡會因為承載不住太多的負面情緒而影響到自己的心境,容易自暴自棄。
李楚歌回過神來的時候,謝傾城已經搽幹了汗珠,隨後揚了揚手中的秀帕,意思很明確。
李楚歌剛要抬起手接過,但是轉念一想,準備抬起來的手又被他製住了,搖了搖頭。
謝傾城不疑有他,收起秀帕攙扶著李楚歌,繼續走著。
一邊走一邊說道:“宋坎和宋鍾的矛盾是上一代就已經開始,哪怕當今天子一副對宋鍾鍾愛有加的樣子,誰又知道這是不是他做出來的表象呢。”
“世間最難測的,莫過於人心,何況是天子之心。”
李楚歌吃力的露出一個笑容,開玩笑般說道:“人心難測是不假,可是有一句話也流傳下來了。”
李楚歌頓了一下,才慢慢說道:“女人心,海底針。”
原本只是一個調侃的說法,可謝傾城卻是沉默了,李楚歌能夠感覺到她身體好像緊繃了起來,心裡有些疑惑,用余光偷偷看了一眼謝傾城的神情。
謝傾城神色和之前都有所不同,不,應該說和之前李楚歌見過她的所有神色都不同,這神色很複雜,說不出單獨的一種。
有掙扎,有徘徊,有懊悔,有慶幸,有不忍,有不甘等等。
仿佛一人千面。
最後還罕見的閉上了雙眼。
“謝姑娘……謝姑娘……”,李楚歌呼喚了好幾遍,終於是將謝傾城從失神之中喚醒了過來。
謝傾城睜開眼睛,看著面色之中滿含關切李楚歌,沉默了片刻之後,有些迷惘的說道:“抱歉。”
李楚歌見到謝傾城醒來,頓時心中一松。
把先前在謝傾城面容上看到的痛苦與掙扎埋進心底,卻也不敢全部遺忘。
謝傾城方才那種狀態,很明顯是陷入了一種魔怔之中,只是他並不清楚是什麽原因。
他僅僅只是說了一句古語,謝傾城就陷入了這種狀態,李楚歌牢記這一句,提醒自己以後千萬不能在謝傾城面前說這句話了。
他心裡也還在疑惑,這句話為何會對謝傾城有這麽大的影響?
但是現在不是操心這個問題的時候,只能以後再慢慢了解,看看能不能幫助她解決掉。
謝傾城說完那一句話之後,展顏一笑,原先複雜的神情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歡欣。
謝傾城開口說道:“古語確實說得沒錯。越漂亮的女子,越會是騙人。所以才有那麽多的狐狸精騙到路過的書生。並不是書生意志力不出色,而是那些狐狸精騙人技巧太過高超罷了。”
“狐狸精終究還是狐狸精啊。”
李楚歌眸光大亮。聽過了許多過路書生被美色所迷丟了卿卿性命的版本,謝傾城這個全新的說法倒是讓他耳目一新。
李楚歌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變得高一些,這才說道:“謝姑娘涉獵百家,
才思敏捷,這個狐妖總喜歡在夜裡勾搭書生的全新版本讓我耳目一新,但謝姑娘能否告訴我為何這些狐妖勾引的總是這些窮書生?” 狐妖與書生的故事層出不窮,各地的說法都不一樣,唯一的共同點就是主人公都是窮酸書生。
謝傾城不假思索,笑著說道:“為何總是勾搭這些窮書生,關鍵在於窮這個字眼上,若是有錢,誰還願意留宿野外?既然不在野外,自然也就不會有這麽多的故事流傳世間了。”
李楚歌認真想了想,還真是這麽一個道理。
山精野怪孤魂野鬼都是有些特殊手段的奇物罷了,對於能夠舉手投足開山劈海斬落星辰的修士來說,與普通人並無太大區別。
但凡它們敢明目張膽的在城區裡出現,不出意外,第二天應該便會消逝在天地間了。
特別是如今王朝一統之後,朝廷對江湖武夫和山上修士都有著一些製衡,有特殊的機構來針對著,以免形成俠以武亂禁的情況。
咚。
鍾聲響起。
還沒等人反應過來,又是一聲巨響。
嘭!
一聲炸響傳來,隨之到來的是五光十色的光芒。
它的出現,仿佛是一個導火索,不出片刻,一個個紅點扶搖直上,隨即散落成一個個巨大金球,那金球還未退去,又幾個光點竄上來,一聲聲巨響過後,爆炸出一簇簇盛開的火花。火花周圍出現了千百顆小星星似的東西,它們一閃一閃的,赤橙黃綠青藍紫顏色各異,彩光籠罩了整片夜空,把夜空照亮得如同白晝!
原來是已到新年,稚子早就侯著這一刻多時了,一看時間到了就立馬點燃了早已經準備好的煙花。
李楚歌和謝傾城同時仰望蒼穹,看著絢麗的煙花在夜空中交相輝映,猶如一盞盞明燈,一條條長龍。看著它們又像流星一樣劃過漆黑的夜空。
原本寂靜的小巷子裡,也隨著煙花的爆炸聲變得喧囂了起來,大人們的歡笑聲,小孩子的尖叫聲,匯成了一片歡樂的汪洋。這種喧囂,是充滿幸福的。
李楚歌看了看身旁的謝傾城,笑著說道:“謝姑娘,我沒有你那般文采,作不出什麽錦繡文章,這新春佳節,只能願你歲歲長相歡!這一件東西,就當是給你的禮物了,希望你不要覺得它不好看。”
隨後從懷裡拿出一個銀釵子,遞給了謝傾城。
謝傾城看著這個雪花樣式的銀釵,瞬間心神失守,她記得她曾經在一個小城裡看到過它,見到它樣式奇特,頗為心動,只是當時叫價三百文,她身上並沒有那麽多,隻得放棄了。
只是如今看到它出現在李楚歌手中,不用想也能明白李楚歌是看到她對這個銀釵動心了,替她買了下來。
謝傾城接過之後,道謝一聲,然後插在三千青絲上,衝著李楚歌莞爾一笑,問道:“怎麽樣,好看麽?”
雖然只是一個簡單的樣式,但插在謝傾城頭上卻毫無違和感,甚至把她的氣質凸顯得淋漓盡致。
但李楚歌不得不承認,人靠衣裝馬靠鞍這句話還是不能適用於任何人的。有些人,原本就是傾國傾城,再好看的衣裝首飾也只是錦上添花罷了。
李楚歌看呆了,恨不得此刻能以大神通將時光定格,再不濟也能以一手丹青將之描繪下來,永世珍藏。
李楚歌點了點頭,心虛的伸手搽了搽嘴角,嗯,乾乾淨淨沒有流口水,這才心滿意足的回應道:“好看,可以說是我此生見過最美的風景了。只是可惜沒有畫聖前輩那樣的功底,不然真想把它描繪下來,永久的留存下來。”
謝傾城微微一笑,天底下的女子聽到別人的讚美都是開心的,無一例外。
然後笑語盈盈的說道:“有什麽可惜的,再好的畫也只是畫,哪比得上畫中人在你眼前來得好看。”
“只是沒想到,看起來挺呆的一個人,說起討女子歡心的話來,倒是一套一套的,看來平時沒少自言自語反覆排練吧。”
李楚歌訕笑。
他現在只是覺得頭有點大,只是在心裡嘀咕著“謝姑娘你說起來也是頭頭是道的”,只是沒有說出聲來。
謝傾城想起了幾年前在叔父書房裡看到過一個有趣的小故事,這個故事有些殘缺,她也不知道全部的內容,只是覺得前面那部分挺好。於是開口問道:“你想不想放煙花?”
李楚歌不明所以,煙花都是要提前準備的,就算是他想放,如今大晚上的, 那也沒有販賣的地方了。
謝傾城看他的表現就知道他肯定沒有看過這個小故事,心裡得意了一小陣,緩緩說道:“我有辦法,你聽我的照做就行。”
“你先把手緩緩舉起來,舉到頂。”
李楚歌一一照做。
“再突然張開五指。”
李楚歌做完之後,不明白什麽意思,轉頭看向謝傾城。謝傾城淺笑,“恭喜你,你剛剛給自己放了個煙花,只是美中不足的是這煙花一次最多只能放兩個。”
李楚歌一愣,旋即明白了過來,然後又重頭開始,抬手,張開五指。如此反覆做了幾次之後,謝傾城喊了他好幾遍,才心滿意足的停下來。
既然數量不夠,那就用次數來彌補。
後來,心血來潮的謝傾城去叔父珍藏了許多書本的寶庫裡找到了記載著這個小故事的文本原件,指著殘缺的地方問叔父,下面的一段話是什麽。
叔父謝安石只是笑著看她好一會兒,等到她佯裝生氣了之後,望向了她指著的那個小故事,“你如果緩緩把手舉起來,舉到頂,再突然張開五指,那恭喜你,你剛剛給自己放了個煙花,一次最多放兩個”。
然後才指著那處被自己撕毀的地方,凝望著自己的侄女,一字一句的補充說道:“可如果你緩緩把手伸過來,牽住我,那麽我心裡,是煙花千千萬萬朵。好像是這麽寫的。”最後還認真的點了點頭。
然後大笑離去。
而謝傾城則是目瞪口呆,然後滿臉通紅,最後只是幽幽的歎了一口氣,神情低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