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襲淺色青衣的謝傾城緩緩走進這條鮮有人來的小巷子裡,修長的身形在月光下顯得更為突兀。
她的身後還跟了一個人影,看不清面貌和性別,只是謝傾城對著他們說了一些話,這些人就抬起一旁昏迷的陸遊先行離去了。
留下謝傾城一人在此。
謝傾城走得不慢,可聲音卻很輕,在這寂靜到落針可聞的小巷裡,無多余的雜聲。
李楚歌艱難的抬起頭,努力睜開雙眼,看到謝傾城的一瞬間,有些失神,他其實是有些不願意讓謝傾城看到他現在的樣子的,只是再怎麽不情願,也由不得他自己。
謝傾城走過來,眉間露出一絲擔憂,與她猶如月射寒江霞映澄塘的氣質容顏格格不入。
隨後伸手就要將李楚歌扶起來,不過李楚歌沒有順著她的手站起身,反而是後退一步以劍駐地,最後背靠在路邊的石獅,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謝傾城眉頭不由得皺了一下,雖然很快就隱去,但李楚歌還是捕捉到了,生怕謝傾城誤會,連忙解釋道:“謝姑娘,我並沒有嫌棄你的意思,我只是……”
說到這裡李楚歌就停下了,因為他實在是說不出來,他本來就不想讓謝傾城看到這麽狼狽的他。
謝傾城看著他,臉色變得清冷了一些,好似在等他把話接著說下去。
可是李楚歌看著謝傾城有些冷清的臉,生怕自己說出來的話不中聽,讓謝傾城更加生氣,也就不說話了。
“咳……”
兩人沉默了之後,李楚歌不小心牽動了傷口,發出了一聲低悶,才打破了這個有些尷尬的場面。
謝傾城主動上前扶起李楚歌,開口說道:“在哪?”
“什麽在哪?”李楚歌不明所以。
謝傾城字正腔圓的回答道:“傷藥。”
李楚歌哦了一聲,顫顫巍巍的凝氣一氣氣機,從須彌物中取出太霄真人給他的療傷藥,沒有力氣抓穩藥瓶,好在謝傾城眼疾手快,然後倒出好幾粒,一股腦兒塞進李楚歌嘴裡。
藥效逐漸擴散,李楚歌蒼白的臉色才有所好轉,原地盤腿坐下,引導體內自行流轉的氣機,順便恢復幾分氣力。
待到恢復了幾分氣機之後,這才開始檢查體內的傷勢,除去那些斷掉的肋骨,最重的傷勢還是那位蓑衣老者的一掌,起勁兒從背後起,震傷了五髒六腑,哪怕是有丹藥護住心脈,這個傷勢也要修養個十天半月左右。
“你怎麽會和宋坎有過節?”謝傾城突然出聲道。
李楚歌緩緩睜開眸子,宋坎離去之前肯定是見到了謝傾城,所以謝傾城肯定知道李楚歌這一身的傷勢是拜宋坎所致。
只是以宋坎和李楚歌算是萍水相逢一場,沒道理和李楚歌有這麽大的過節。
李楚歌臉色一僵,總不可能說是因為在青樓裡幫宋鍾為了他的老相好一把,才被宋坎記恨上?
光是年關去到青樓這一點都能讓謝傾城追著他一頓臭罵。
宋鍾啊宋鍾,你欠老子一個天大的人情!!
謝傾城見他不說話,也沒多想,只是望著他,詢問道:“還能走嗎?”
李楚歌倔強的點了點頭,雙手撐地起身,咬著牙站了起來,一步一步慢悠悠的跟在謝傾城身後。
謝傾城考慮到李楚歌的身體情況,步子邁得不大,而且還時不時回頭看著身後,看李楚歌跟上來了沒有。
已經過了子時,原本熱熱鬧鬧的朱雀大街上已經沒了多少行人,
全都回自家去吃著年夜飯,僅有三三兩兩的人影,只不過,萬家燈火依舊。 李楚歌一步一步的走著,看著道路兩旁通明的燈火,有些感慨,怪不得多少山上人貪戀紅塵,這種氛圍確實是山上所沒有的。
修道士一心向道,對塵世凡人多多少少都帶著一點蔑視。李楚歌想起了大師兄太微真人在某個深夜突發的感慨,他還記得大師兄是如何點評現在的儒家那些所謂的大儒的: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儒家先賢的橫渠四句,已經耳熟能詳了,可是許多人登臨山頂之後,就忘記了山下的芸芸眾生,也忘記了自己也曾經是那芸芸眾生中的一員。”
太微真人兩眼充滿了惆悵,語重心長的對身旁還懵懵懂懂的他說,“楚歌,修行不能一心成仙枉做人,你要記清楚這一點。”
當時還不能修行的李楚歌只是撇了撇嘴,他又不修行,和他說這些頂天的道理有什麽用呢?
想到此,李楚歌滿臉苦澀,想起了那個原先喜歡在他身旁叨叨不停的講著天大道理的老人,書上說,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
離鄉背井的少年想起了離山之前老人的吩咐,又是一陣懊悔。
此生真的不能再相見了麽?
未必。
我可以不去桃花觀,但不代表不會在其他地方相遇。
書上先賢除了說天下無不散的宴席之外,還說了人生何處不相逢。
少年此時還幻想著在四海之外,功成名就已經是江湖俊彥的自己禦劍千裡,飄飄然落在老者的身前,對著老者欣然一笑的場景。
嘴角微微上揚。
隨後就感覺到手臂一涼,一片柔軟,只見謝傾城扶著他的手臂,慢慢的向前走著。李楚歌有些恍惚。
應該是他先前想著別的事的時候,謝傾城在前方看著他定在原處不動,覺得他傷勢太重了走不了,這才上前扶著他。
李楚歌欲言又止。
他想說沒事,走路慢點走還是能走的,但是他還是存了點私心,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順著謝傾城手上的力道隨著她走去。
走了好一會兒,李楚歌才發現不太對勁兒,雖然說他在煙霞城的時間不久,但是對於回去的路還是很清楚的,根本用不著走這條明心巷。
李楚歌腳步一頓,謝傾城感受到他停下,轉過身來疑惑問道:“怎麽不走了?”
李楚歌道:“我記得這並不是去南城的路。”
謝傾城伸手挽了挽額前的秀發,李楚歌這時才發現謝傾城的額頭上有著不少的汗珠,他這時候才想起來她原來只是一個沒有任何修為的普通人罷了。
李楚歌靜靜的看著謝傾城,等著她的回話。
眼是水波橫,眉是山峰聚。
多看了幾眼之後,李楚歌的腦海裡突然想到了這句話。
謝傾城沉默了半晌之後,才出聲道:“你為何不和宋鍾一起走?”
李楚歌一愣,原本是他詢問謝傾城的話現在倒是變成了後者反過來問他,而且這話裡似乎還藏著針。
謝傾城的這一句話似乎只是問李楚歌,但是隱隱之中透露出了她對李楚歌和宋鍾今夜在何處做何事的了解。
李楚歌還覺得先前在謝傾城詢問他為何同宋坎有過節的時候難以啟齒,卻不知謝傾城早就知道了所有。
李楚歌忐忑道:“我原先並不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情,後來白薇姑娘身旁的春蟬遞給了我一張布條,提醒我當心宋坎一些。”
“我以為這並不是什麽大事,就想著繞路走,能避開就行了。只是我沒有想到他居然會在我身上留下印記一路追到這裡。”
許是一口氣說了太多的話,李楚歌有些緩不過來,輕輕咳了一聲。
“還真是個呆子。”
謝傾城看著他這一副病態的樣子,輕哼了一句之後也沒有再追問,低聲說了一句“走吧”之後,就扶著李楚歌繼續向前了。
李楚歌沒有得到他的答案,也沒有再執著。
他相信她。
走了幾步路之後,謝傾城開口說道:“宋坎是天寧王朝的三皇子,與太子宋乾一母同胞,從小敬佩他這個兄長,所以任何和宋乾有嫌隙的人都會被他視作眼中釘肉中刺。”
李楚歌咂舌,這和他有什麽關系?
謝傾城不去理會李楚歌的驚疑,繼續說道:“平西王宋浣和當今天子都是先帝的子嗣,只是平西王是第四子,當今天子是嫡長子。當年先帝有廢長立四子為諸君的想法,後來這份心思被當朝丞相看出來了,而恰好這位丞相又是太子派系的重要人物。 ”
“後來太子屬官們定製了一個天衣無縫的計劃,把平西王宋浣引入局中,壞了他的名聲,使他再無繼承大統的可能。”
“先帝雖然憤恨太子的所作所為,但是卻也無可奈何,五子中只有太子和四皇子有手段和魄力,四皇子被天下人詬病,不得為君。隻得繼續讓太子繼續留在東宮。因為這一件事,先帝不久之後就鬱鬱而終了。”
“而新帝登基,自然要把對他九五之位威脅最大的四皇子鏟除。只是礙於先帝遺詔,不得加害四皇子。平西王當初就表露自己沒有爭權奪利的心,即便如此,還是一削再削一貶再貶,天寧沒一統之前,晉王府遍地耳目,最後甚至讓他就藩到最難控制的楚地,想借助楚地人之手除掉他。如今的平西王,雖說貴為親王,但是八王之中,就屬他活得最不自在。”
一件隱晦的皇家秘史就這樣被謝傾城輕描淡寫的說了出來,雖然略過了其中的勾心鬥角和陰謀詭計,但還是讓李楚歌遍體生寒。
自古最是無情帝王家,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在帝王家本來就是個笑話。
沒有哪一代帝王的九五之路是坦途的,無一不是屍橫遍野血流千裡。
史書都是由勝利者來書寫的。
李楚歌忽然想到了自己,想到了那個從未曾親眼見到過的父皇母后。在他的潛意識裡,自己的父皇和母后應該是一個溫和慈愛宅心仁厚的人。
儒家最高思想是“仁”,能以“仁”作為諡號,並且能夠無異議的,想必是應該不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