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往事其實很少有人知道。

　　除去百花谷和江雪晴的那幾個同門之外，應該只有李青蓮知道。

　　尋常的江湖人都知道江雪晴對李青蓮一往情深，只是都不知道從何時起。因為他們兩人之間的見面真要說起來，其實並不算太多，滿打滿算也不到十次。

　　江雪晴也時常問自己這樣值不值得，也不知道自己內心的這份感情會不會有終點，可是每次想起這段往事的時候，天底下所有的男子都在李青蓮的光芒之下黯然失色。

　　正所謂，情不知所起，不知所終，不知所倚，不知所伏，不知所棲，不知所蹤，卻一往而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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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雪晴的思緒從回憶裡慢慢爬出，用余光瞥向裡身旁不遠處迎風站立的白衣男子，有些惋惜。

　　其實她更加想看見的是那個驕傲得無可救藥的李青蓮，而不是現在這個心事重重執念深深的李青蓮。

　　只是這件事她無法幫忙，能夠讓李青蓮走出自己內心深處的，只有他自己。

　　顧拾遺遞給江雪晴一個錦囊，便說道:“這是你師父仙逝之前交給我的，本來是想讓你在達到第三境之後再交給你的。我現在把它提前交給你，不過你只有達到第三境並且‘雛鳳初鳴’的時候才能打開。”

　　江雪晴疑惑接過，“雛鳳初鳴?”

　　顧拾遺點了點頭，“你師父原話是這麽說的，我也不知道其中的含義，想必以後的某一天你會悟透這句話的含義吧。”

　　江雪晴雖然不解，但還是就此作罷，不在這個問題上說著什麽。

　　“按照前輩所說，我師父是不是提前算到了今日?”

　　顧拾遺想了想，“卦道向來玄乎，自古精通此道之人都是早夭，無非是以壽命換取前路的冰山一角罷了，她能算到你命中也許會有一劫，但是這劫難到底是什麽，何時來到，並沒有明說。”

　　“就算是劍閣歷史上最出類拔萃的那位祖師，哪怕是算無遺策，最終不也是算錯了一些東西，不得不弄一些手段才撥回正途。”

　　江雪晴皺眉，這後半段話顧拾遺明顯是在說一些秘辛，可是她所知有限，不明白顧拾遺說的到底是什麽。

　　只能轉念問道:“前輩，如今已知的第三境人物中，包括三教掌教在內，宋汲究竟達到了什麽境界?”

　　江湖流傳的一品三境裡，道家共有三位，分別是當今天下第一人的秋葉真人和大上秋葉一輩的兩位師叔。儒佛各兩位，學宮掌教孔玄和學宮掌律孟光。佛門心宗主持慧能禪師和音宗主持湛靜禪師。以及劍閣閣主顧拾遺，天寧皇帝宋汲共九人。

　　顧拾遺笑了笑，“丫頭，這江湖裡的水要比表面上看的要深得多，也洶湧得多，並不如你表面看的那麽平靜。”

　　江雪晴試探問道:“前輩的意思是，達到一品第三境的人遠不止明面上的這些人?”

　　顧拾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了另外一件事，“我先前讓你轉告給這個天下的事情就是我最大的底氣。”

　　江雪晴這才記起來顧拾遺曾經陰神出遊到百花谷，讓他面對刀劍之爭時可以不必退讓，硬氣一點也未嘗不可。

　　顧拾遺繼續說道:“咱們劍道能夠興盛至極，哪怕衰落至今也有能不被人看低，可不單單是因為靠著劍閣的傳承底蘊造就出來一個顧拾遺那麽簡單。”

　　江雪晴明了。

　　“至於你說的宋汲如今的境界，”顧拾遺想了許久，似乎估算了宋汲的真實境界，

“除去真正當得上第一人的秋葉之外，也就是說秋葉是獨一檔。剩下的八個人裡又分成兩個檔次，我，孔玄，慧能和宋汲屬於秋葉之下的第一檔。我們四人差不多處於同一境界裡，卻又各有千秋。論殺力，我超出三人良多，但孔玄是走的天道，能夠截取天地正氣，正面搏殺或許會弱於我，而我要想贏他也要苦戰許久。”　　“宋汲有皇家氣運所鍾，他的一氣要比我們要長上不少，短時間對上其余三人或許會力不從心，但時間越長他贏面越大。”

　　“慧能則是修行肉身，一身金剛體魄強悍到能徒手接住劍氣的程度，已經算得上見神不壞的境地了。”

　　江雪晴臉色微變，宋汲居然已經走了這麽遠了?

　　“那越到後面生死一戰豈不是宋汲更佔優勢?”

　　顧拾遺反問道:“若真是到了生死一戰的地步，就不會和宋汲苦戰了，以咱們劍修來講，能出一劍就不會去出第二劍。”

　　簡而言之，就是生死只在一瞬間的事兒，並沒有苦戰樂言。

　　“而剩下的兩位道家師叔，和儒家掌律，湛靜和尚四人，也處於同一個層次。”

　　“如果把第三境也區分為不同層次的話，將來的某一天，你，青蓮，或是是白生還是其他那些卡在第二境的人進入了第三境，就達到第三境的第一層次。”

　　“第二層次就是現在的孟光等人所在的層次，第三層次則是我現在所處的層次，最後一層便是秋葉所在的層次。”

　　顧拾遺又補充道:“當然，這只是境界並不代表了戰力。境界不一定決定戰力，但是戰力一定決定境界。戰力有多鍾因素組成，比如劍意，劍氣，心境等等，但決定因素還是境界。”

　　顧拾遺的這段話很容易理解。

　　就像是你只是一個普通的一品，你不一定比其他的一品要強，但是你絕對要比一般的二品要強。境界提升帶來的收益和跨度是越來越大的。

　　修為低微的時候，有時候你憑借某一強大的劍招孤注一擲便有可能翻盤獲勝。

　　但兩者修為有些巨大差距的時候，你引以為傲的強大劍招在他眼中不過是一個稀松平常的劍術罷了，毫無威脅可言。

　　而兩個人境界相同的時候，自身的心境，劍意劍術劍氣等等的不同，還有著戰鬥經驗或者意識之間的差距，自身的信念等等，都可以為相同境界的兩個人帶來不同的影響，導致兩個人的差距變得誇張不少。

　　顧拾遺看了一眼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李青蓮，轉頭對江雪晴說道:“在如今所認知的所有一品第二境裡，只有白生和青蓮，還有破軍山的那小子能夠在一進入第三境便有著第三境第二層次的戰力，其他人都不行。”

　　江雪晴認可的點了點頭。

　　白生是如今的武榜第一人，不論是境界還是技巧心境等等都達到了最高處，能夠擁有這樣的戰力並不稀奇。

　　而作為僅次於白生的武榜第二人，破軍山山主自然也可以。

　　而第三個則是武榜第五的李青蓮，不是第三的棋劍樂府劉府主，也不是第四的青城山掌教葉寅。

　　只有越是了解李青蓮的人，才明白李青蓮的強大在哪裡。說他的劍意弱了些，那只是相對於他的劍氣來說。江雪晴覺得，在今夜見到這衝上雲霄的劍氣之後，李青蓮的武榜排名應當還是會更往前靠上幾名的。

　　顧拾遺朝著李青蓮走過去，在李青蓮的身旁停下。

　　江雪晴知道他們兩個有話要說，便沒去摻和，頂替了顧拾遺原先的位置，替領悟劍意的顧荷護道。

　　李青蓮睜開眼睛看了一眼顧拾遺，隨後又閉上了眼睛，似乎是不想多看顧拾遺兩眼。

　　顧拾遺也不惱，李青蓮就是這麽一種性子，你若是同他合得來說得上話，便能高談闊論的說上一堆說不完的話，若是合不來或是他覺得你不配和他面對面談，他就能高傲到無可救藥。

　　最後還是顧拾遺先開了口，“前些日子你叔父找到了我。”

　　李青蓮雙眸一動不動，顧拾遺看到他這個樣子就知道這件事李青蓮就知曉的。

　　“他告訴我你的謀劃。”

　　李青蓮的眼簾微動。

　　顧拾遺笑著說道:“這些東西其實我早有預料。你李青蓮能夠沉寂十年不露聲色，一出世必定是風雲突變。只是我不知道你的這個決策到底是對還是不對。”隨後歎了一口氣，“令我更加沒有想到的是，你居然恨我至此，讓我一把年紀了還要去啃那最硬的骨頭，世態炎涼啊！”

　　李青蓮張開雙眼，很難得的翻了一個白眼，沒好氣的說道:“你能猜到我讓你去做什麽?這件事我自己都沒有告訴叔父，他又豈會告知於你。”

　　顧拾遺反問道:“不就是讓我去毀掉那座鎮壓西楚氣運的摘星樓嗎?”

　　李青蓮沉默不語，算是默認了。

　　顧拾遺抖了抖袖子，再問道:“其實如果只是摧毀摘星樓的話都不是一塊硬骨頭。你知道摘星樓了除了鎮壓著西楚的氣運之外還有著什麽東西嗎?”

　　李青蓮想起了自己遇到的那個老和尚說的話，緩緩開口道:“封印。一個過道的封印。”

　　顧拾遺有些意外，李青蓮居然能夠知道這個只有三教掌教和他這個劍閣閣主才知道的秘辛。

　　顧拾遺道:“沒錯，一個過道的封印。昔日還是秋葉親自出手，匯集西楚的氣運籠罩住這個封印，再建一個高聳入雲的摘星樓，借助天地之力鎮壓住這個封印。”

　　“既然你知道這件事，你還要把摘星樓毀了嗎，你不怕引發更大的浩劫?”

　　李青蓮只是淡然一笑，語氣卻是變得瘋魔起來，“若是曾經，我可能會覺得天下蒼生才是重中之重，可到頭來，哪怕讀書破萬卷，依舊有自己無能為力的一天。所以，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

　　顧拾遺沉默。

　　李青蓮再說道，卻是說起來另外一件事:“剛登上劍閣的時候，有一次不小心走錯了路，進到了劍塚之中。”

　　顧拾遺的心提了起來，劍塚，是劍閣歷代先輩的長眠之所，也是劍閣最核心的一個地方，也是劍閣的一個禁地。

　　李青蓮是在他擔任閣主的時候上的劍閣，如果李青蓮說的是真的話，那他這個閣主竟然對這件事情一無所知。

　　李青蓮回憶了一下，“其實也不算是走錯了，是冥冥之中有一個聲音指引我走進了劍塚之中，在他的指引下，我一路走到了劍塚的盡頭。”

　　“看到了一座雕塑。”

　　聽到最後一句，顧拾遺便知道，李青蓮說得沒有錯，因為劍塚的盡頭確實是一座雕塑。

　　一座能讓人令人窒息，壓迫感十足的雕塑。

　　“那時候還小，看得不夠仔細，也沒有多想。”李青蓮閉上雙眼，仿佛又重新看到了那座雕塑。“反倒是最近聯想到一些事情，才覺得這座雕像的神態舉止和長相和他太像了。”

　　“這就讓我不得不往一個方向去猜想。可還是因為對劍閣的歷史太過稀缺，沒有想出具體的過程。”

　　“但我知道，也許我下的這一盤棋，也是在他人的棋局之中。這個人的棋局，是用天下一個個自認為自己的棋局是大局的棋手的局來構建的。而他的布局早在百年甚至是數百年之前。”

　　“這數百年間無數大大小小的棋局都是他一手策劃，最終構成他宏偉棋局的一個個小階段。甚至他已經把我的下兩步都算好了，也許我摧不摧毀摘星樓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呢。”

　　“也許摧毀摘星樓能夠加速他棋局的形成，那我為何不遂了他的願呢?”

　　顧拾遺心中大驚，對於這件事，只有歷代劍閣閣主才會知曉的事情，並且只有上一代劍閣閣主仙逝之前才會提前告知下一代閣主。

　　而李青蓮居然能夠根據一些蛛絲馬跡便猜出幕後有這麽一個執棋人。

　　其實李青蓮的謀劃裡有沒有讓他去摧毀摘星樓這一步，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他在那位執棋人的手裡，最終還是要走到這一步的，這一點執棋人在他剛繼任閣主的時候就知道了。

　　他的命運和其他三個三教掌教一樣，都已經被固定死了。

　　他們獲得了讓天下人眼紅的實力，卻也承擔著讓天下人絕望的重擔。

　　回報與付出是呈正比的。

　　他也曾試圖擺脫過當棋子的命運，但是都失敗了。

　　這個執棋人告訴他，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座壯麗的山河，他起初是不信的，但後來發生的事情不由得他不信。

　　顧拾遺輕聲說道:“這件事你暫且先不管，你隻管按照你的目標去落子便好。”

　　李青蓮點頭。

　　對於這個未知的棋手，李青蓮倒是很有興趣。但是也知道現在尚未知道對方的目的之前，不宜出手。

　　而且看顧拾遺的樣子，很明顯早就知道有這麽一個人，而且和劍閣關系匪淺。

　　李青蓮心中疑惑不已，不知道會是哪位劍閣先輩。

　　顧拾遺問道:“你的上一局棋面對謝安石也是敗得一潰塗地，不見得你這局棋還能夠勝過他，甚至還有棋力不弱於他的宋汲。你還有把握嗎?”

　　李青蓮傲然挺立，仿佛換了一個人一般，難以遮掩一身的自信，“當年我成為棋手的時候，也臨近大楚國破之時，上一盤棋已經達到了盡頭。從那以後我就沒有真正做過一個以人為棋以天下為局的棋手。如今再次入世，隻為再開一局，且看我與天下棋手博弈。”

　　“我如今心中已無掛礙，而謝安石心中有所牽絆，我們兩個如今是攻守互換。至於宋汲，若是放棄了九五的尊位還好，還能夠再上一層。只是現在的他，謀求眼下的朝堂安穩還行，算未來算人心十個他都不行！”

　　顧拾遺瞧著此時的李青蓮，好似看到了當初那個初登劍閣神采奕奕的白衣少年，一手握著筆杆，把整個劍閣從裡到外貶得一無是處，卻又讓人恨不起來。

　　似乎有兩道身影在慢慢的重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