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北邙山。
青衣顧拾遺站在山頂之上,從這望去,整個金陵城的萬家燈火一覽無余。
而自然也能夠看見之前那柄直衝雲霄的劍氣。
顧拾遺身後站著一個年輕的女子,哪怕見識過不少世面,聽過許多傳聞,但是真正見到這一幕的時候,內心還是相當震撼的。
劍氣縱橫三萬裡,一劍霜寒十四州。
如此雄渾的一劍,普天之下,不出三人。
身前的顧拾遺正是其一。
隨著那道劍光落下的同時,顧荷聽到顧拾遺落下一聲歎息,然後顧拾遺左腳輕踏山頂。
“看好了。”
隨著顧拾遺這一腳踏下,一道充滿生機的氣息從顧拾遺身上湧出,於是整座北邙山狂風呼嘯。
整個天際響起陣陣嗚咽,如泣如訴,如滾滾天雷。
顧拾遺的那句話明顯是在說給顧荷聽的。隨後顧荷閉緊雙眸,透過心眼望向金陵城,只見那座雄偉的都城亮起一道金色光芒,化作一個大呂洪鍾,罩住皇城。
風聲轉瞬之間便來到金色洪鍾跟前,化作利刃切割金色洪鍾。
雙方不分伯仲旗鼓相當,一時間誰也奈何不了誰。
顧荷用心去感受著顧拾遺的這縷劍意,她感覺到顧拾遺的劍氣猶如春日野狂野生長的野草,生機勃勃。
而與之相抗衡的那一股氣息,則如同熊熊烈火,她感覺到了焚盡天下的霸道。
一個溫和,一個熾熱,像是兩種極端。
顧荷似乎心有所悟,盤腿坐下,進入了一個難以明說的境界。
顧拾遺欣慰的笑了笑。
顧拾遺的目的並不是擊碎這洪鍾,要擊敗在金陵城有眾多陣法的加持的宋汲,難度可比一般情況下要大上不少。
所以只是稍微阻擋了片刻之後,看到紅白兩道身影從容撤出金陵城之後,顧拾遺主動收起了滿天的劍氣。
專心的守在顧荷身旁,為她護道。
顧拾遺看著這個女子,想起了那個寒夜裡初次下山的他,聽到了她的哭聲,尋到她的時候她還在繈褓裡痛哭不止,被他抱住之後就停止了哭聲,睜著大眼睛看向他。
不知道被誰家遺棄的娃兒。
顧拾遺當時想想,亂世裡,拋妻棄女易子而食的現象並不罕見。女性在戰亂年代的地位更是低微得不能再低微了。初生嬰兒尤其是女娃子被遺棄的概率極大。
動了惻隱之心的顧拾遺覺得這個女娃子能見到自己就停下哭聲,如果不是因為他滿身煞氣能讓嬰兒止哭的話,想必他們還是有些緣分的。
於是抱起她回到了鶴鳴山,給她取名顧荷,傳授她一身劍術。
顧荷雖然不是他的幾個弟子裡天賦最高的人,但卻是最勤奮最努力的那個人,沒有之一。
從早到晚,不是在練劍就是在參研劍招,或是摸索虛無縹緲的劍意。
興許是皇天不負有心人,還真讓她摸索出來一條從未有過的劍意出來。
顧拾遺回過神來,細細感知了顧荷此時的狀態,牽引著她身上那股沉穩如山密不透風的劍意,朝著她的識海引去。
這股劍意雖不如自己的殺戮劍意霸道,卻是異常堅韌,像是源頭活水一般,連綿不絕。
劍意通劍心。
一個人的劍心是怎樣的,才能悟出什麽樣的劍意。
他的殺戮劍意就是在劍閣破滅之際一劍一劍殺出來的。
所以他此刻能夠理解為何顧荷會領悟這種偏向於持續性且側重防守的劍意。
可越是理解他越是愧疚。
天底下的劍修哪有不追求極致的攻伐的,寧願舍棄一些防守的劍招也要追求殺力極致。
顧拾遺的心裡大概有個答案。
等到顧荷身上的氣息趨於穩定之後,顧拾遺才收手,轉頭望向了金陵城的方向。
哪裡有兩道身影正疾馳而來。
一白一紅,一男一女。
一個風度翩翩,一個絕代風華,一個白衣勝雪凍止了時光,一個嫁衣如火灼傷了天涯。
怎麽看都像是一對從畫卷裡走出來的壁人。
唯一有些不足的地方,是那白衣男子勝雪的白衣上沾染了些許血跡,再就是臉上的血色也少了些,有些蒼白。
李青蓮和江雪晴並肩落在顧拾遺身前,朝後者抱拳施禮。
顧拾遺擺了擺手,有種恨鐵不成鋼的怒笑:“怎麽?去的時候不是很威風嗎,怎麽回來的時候猶如一個喪家之犬一般?”
顧拾遺這話其實說大了點,雖說有些狼狽,但起碼不至於像喪家之犬。
可李青蓮此時沉默了,他本來就是喪家之犬。在西楚國破的時候,他就是一條喪家之犬,顧拾遺這麽說也並沒有什麽不對的地方。
顧拾遺見到李青蓮不出聲,自己的所有氣力仿佛打到了棉花上,最後只能很恨的瞪李青蓮幾眼。
江雪晴此刻站出來暖場,“多謝前輩援手,否則我們兩個定然不能夠全身而退。”
顧拾遺再瞪向李青蓮,再指了指江雪晴,“你看看人家,多上道。”
言外之意不過就是想要聽到李青蓮說一句道謝罷了。
李青蓮雖然還在對當年的事情耿耿於懷,但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知道此番能夠從深處金陵陣眼裡的宋汲手中全身而退,得多虧了顧拾遺的援手。
於是輕聲說道:“多謝。”
言簡意賅。
雖然聲音很輕很小,但在場的哪個人不是耳聰目明之人,全都聽見了。
顧拾遺卸去滿臉的怒容。
江雪晴則是咯咯的掩嘴笑著。
顧拾遺道:“下次要去是什麽時候,乾脆點,給個準確的時間,省得我到時候來不及。”
“順便我也看看自己能不能撐到那個時候。”
李青蓮閉口不言。
反倒是江雪晴替他回答了,“青蓮答應過我這是最後一次了,已經沒有下次了。”說完還推了推李青蓮,“你說是不是?”
李青蓮雖然不想理顧拾遺,但面對江雪晴的問話,還是輕輕點了點頭點頭,不情不願的說道:“是。”
顧拾遺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江雪晴和李青蓮。他不是不知道這兩人之間的關系,只是感情這一事兒,他自己都沒弄明白呢,還怎麽去開導?
不過此番能知道李青蓮已經放棄了再進金陵的想法,顧拾遺還是有些欣慰的。
走上前拍了拍李青蓮的肩頭,“不要被眼前的表面現象所迷惑,也不要被心中的仇恨蒙蔽了雙眼。若是有一天你發現自己所謀劃的一切,都只是別人給你的一場棋局,你還會義無反顧的去做嗎?”
顧拾遺繼續說道:“西楚的破滅已經成為你心中的執念了。往事不可追,你沒必要再逼迫你自己,你完全可以做回你自己,沒有人會怪你的。”
“再說了,天下一統並沒有什麽不好的……”
顧拾遺的話還沒有說完,就已經被李青蓮打斷,李青蓮反問道:“天下一統是沒有錯,可為什麽這個一統的,不能是大楚呢?”
李青蓮雙眸中露出瘋狂,“昔日我大楚,天下才氣共十鬥,我大楚佔據十二鬥,天下尚還倒欠兩鬥。天下名將美人文人騷客,半數出自我大楚!我大楚,怎麽就當不得天下一統呢?”
在楚地裡,楚人一直把西楚稱為大楚,區別於東越南唐北齊等國。
大楚的大,大在兵強馬壯,大在文風鼎盛,深深的刻到每一個楚人的骨子裡。
可也正是因為這樣,很多人都接受不了大楚已經亡國的悲痛之中,據記載,當年大楚亡國,投江者不計其數,整條宓水能天天打撈出一具又一具的屍體。
更有甚者,斬妻戮子再自絕。
顧拾遺有些猶豫,不知道應不應該把那些事情告訴李青蓮。
再三思考之後還是放棄了。
把目光望向金陵城,看到了佇立在皇城樓頂的宋汲,後者似乎也感受到了顧拾遺的目光,兩者就這麽隔空對望著。
宋汲嘴唇微啟,隨後顧拾遺輕微的點了點頭。
顧拾遺道:“今夜觀你一劍,你的劍氣已經能夠稱雄於世間了,你的境界也已經達到了。不過我還是想請你再壓製一段時間。”
李青蓮雖然對顧拾遺當年不願出手而耿耿於懷,但是在劍道的領域裡還是肯定顧拾遺的。以顧拾遺對劍道的理解,能夠看出李青蓮現在劍道上缺少的是什麽東西,而這樣東西,顧拾遺是可能幫他補全的。
若非當年的那一件事,李青蓮現在還是劍閣的其中一員。
畢竟他可是劍閣覆滅之前最後一個登上劍閣的人。
李青蓮點頭答應。
江雪晴上前問道:“前輩,你看如今的宋汲又到了哪一步?先前根本看不到他出手的瞬間。而且他的拳意究竟是各種,我的孤寒劍意面對他的拳意的時候,渾身都有一種顫栗的感覺,兩者之間仿佛有著一條難以跨越的鴻溝。”
江雪晴直到現在還心有余悸。
剛才如果不是顧拾遺提前出手讓宋汲不得不放棄出手,只怕他們兩個現在不能這麽風輕雲淡的站在這裡了。
顧拾遺淡然笑道:“你也不必太驚訝。一品第二境和第三境之間的差距要比以往的都要大上不少。他的拳意能夠讓你的劍意一觸即潰,並不是他的拳意比你的劍意高,而且他的境界加持在他的拳意之上,才會讓你有這種顫栗的感覺。”
“第三境的奧妙, 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等到你們到了這個境界的時候,你就會知道了。”
“看你的狀態比青蓮要慢上不少,不過三年之內有望突破。只是你從現在開始,可以放棄溫養你的孤寒劍意了,適當花些時間打磨你的劍氣。劍道好比如一個水桶,這個水桶能夠裝多少水並不是看你的桶有多高多寬,而是取決於圍成這個水桶的木板最短是哪一根。”
“你的劍意即便是我都有所不及,但是你的劍氣就有些差強人意了。把劍氣修為提上去,你才有望登臨第三境。”
江雪晴點頭。
最近的時日裡溫養劍意不出一個時辰就感覺到飽和了,反倒是平常握劍的時候,劍氣就有些不受控制想要離體而出。
顧拾遺指著一旁正在打坐的顧荷,繼續說道:“當年你師父帶你登上劍閣的時候,你就如同荷兒一般大。我再入世的時候你已經是第二境的劍仙人物了,不得不說時間真是彈指即過。”
江雪晴自然記得這件事情,在劍閣的那段時光裡她銘記於心。當初她師父想鍛她的劍骨,便帶她去了劍閣,在劍閣裡待了三年,最後在臨走的時候在洗劍池裡遇到了初上劍閣的李青蓮。
沒想到這一見就是一眼萬年。
少年的李青蓮那時候已經在大楚聲名遠揚,劍閣人雖少但聽到這個少年來訪劍閣的時候還是有不少人去湊熱鬧。
她去到山門的時候,李青蓮已經被許多劍閣的同門師兄們圍著,不過在那麽多人中,少年李青蓮依舊是那麽燁燁生輝,如同眾星捧月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