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生一路南行,朝著那位老者離城的方向走著。不過才半個時辰左右的功夫,就來到了之前老者在這裡等著他的涼亭。
書生在涼亭裡稍作休息,想了想老者當初對自己的勸告,無奈的搖了搖頭。
老者能夠在官場爬到這麽高的位置,一待就是這麽多年,除了深諳這官場之道之外,還有著洞察人心的本事。
每一步都是經過多方位思考的。當初在涼亭裡除了告訴自己科考背後的真相之外,可能連自己的下一步動作都預料到了,甚至已經想好了更多的做法。
算無遺策。
書生覺得這種感覺挺好的,把天下甚至人心都算在裡面,當做一盤棋來下,執棋者有決斷生死的能力。
想到此處,書生變得高興了起來,心中原本有些添堵也在此刻無比順暢。連帶著看向來來往往的行人都覺得多了不少生氣。
伸了一下懶腰,書生邁步走出了這座涼亭,一路南下,許是因為心情甚好的緣故,腳下如同生了風一般,比平時快樂不少。
——
紅燭村。
夕陽落下。
斜陽的微光已經越過這座靜謐的小山村,山後的農戶家已經有些漆黑,少許人家已經點起了油燈,零零星星的。只有村口依舊能享受到殘陽的呵護,僅存著一絲余光。
村口站著一位身穿淡綠色裙子的女子,體態婀娜,手腕上帶著一銀色鐲子。定定的望著村口那條被余暉照亮的小道,不少進村的農戶進村前都會和她打一聲招呼,說著笑話,有些人還在心頭數著,這妮子在這等人是第幾天了?
一位算是女子長輩的漢子站在女子另一側,看著這個每天做完女紅就準時待在村口的女子,開口說道:
“夕妯,又來這裡等知秋啊?太陽快落山了,早點回去吧,等會兒你爹又來說教你了。”
綠裙女子點頭,開口回應道:“王叔,我再等等,等會兒就回去了,這不天還沒黑呢,就幾步路,不礙事兒的。”
王叔搖頭,知道勸不動,就扛著鋤頭先行進村了。
而後陸陸續續回到村子的人都說著和王叔差不多意思的話語,勸綠裙女子明天再來。
綠裙女子都一一回應著,偶爾帶著幾許嬌笑。只是女子的目光卻是定定的望著那已經昏暗了的道路。
一位體形較為壯碩的中年漢子輕輕走到女子身後,並不出聲,只是安安靜靜的陪著女子看向那條進村的小道。
直到太陽完完全全的落下山去,那條小道變得昏暗,才發出一聲歎息。
哎,那麽多天了。
聽到歎息聲,女子收回目光,轉頭看向中年漢子,喊了一聲爹。
中年漢子笑著回應,上前雙手輕輕的捏著女子的臉,笑著說道:“走吧,回家吃飯,你阿爹今天釣到了一條大魚,你阿娘給你做了你最愛的魚頭湯。”
女子一臉嬌笑,挽著阿爹的手臂朝著家裡行去。只是依然幾步幾步回顧一下村口,仿佛多回顧幾次就會看到自己最希望看到的那個人。直到回頭再也看不見村口,女子有些低落,眼底略微暗淡,只不過稍微片刻就隱藏下去。
心裡暗暗說了一聲。
知秋哥,我會一直等你的,哪怕是五年十年,你可以晚點回來,但不能不回來。
中年漢子看到自家閨女眼底的那抹失落,越來越懷疑自己當初的那個決定到底對是不對。
只能在心底盼望著蘇家小子早點回來,
自己實在不忍心看著自家閨女這麽失落下去了。原本覺得的功名也不那麽重要了,如同閨女她娘說的那樣,就算沒有功名,難道就不讓蘇家小子娶自家閨女了嗎。 中年漢子突然覺得,自己對了這麽多年,好像也錯了一次。
兩年時間一到,算好日子的閨女就每天做完女紅就來村口等著,從傍晚等到夕陽落山。下著雨就穿著蓑衣,撐著家裡僅有的一把油紙傘,臘月就穿著塞滿稻草的棉衣物,手裡捧著個熱乎乎的紅薯。
不間斷的等了約莫一個多月。
直到某一天等來了一個郵差。
郵差一路詢問村裡人,找到了這個名為夕妯的女子的家。這個郵差說自己來自京城,替某位公子送一封信。
喝上一口熱茶的郵差把懷裡的信封拿了出來,遞給了這位名叫夕妯的女子,順便放上了些許碎銀兩。
夕妯接過信封,看著上面那清秀又眼熟的字跡,“夕妯親啟。”淚水順著臉頰滑落了下來,滴落在地面上。
驚喜的拆開信封,夕妯臉色蒼白,跌坐在地上,雙手抱頭痛哭,哭聲有些撕心裂肺。一旁的郵差手足無措,暗想著話本裡說的還真是不錯。
從沒遇到過這種事情的郵差小哥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只是在一旁說著話,把書生的話轉述給夕妯。隨後夕妯讓他把話帶給書生。 郵差在曾經的老太傅的府上遞給書生回信。
那一年,他在信中寫著,說他中了進士娶了妻,生活美滿。
那一年,她在信中回他,說她嫁了人家生了子,闔家歡樂。
那一年,郵差小哥兩頭跑,回了京城卸了職,在酒樓說起了書,一段淒美愛情比看過的話本都要讓人覺得苦澀。
後來,一位年過半百的儒生踏進這座紅燭村,坐在村口的大榕樹下聽著孩童嬉鬧,無意中聽到路過榕樹的行人說到夏家,聽到了那個儒生這大半輩子見過的人中,都沒有這個名字好聽,夏夕妯。
老儒生有些動容,追上去詢問了事情緣由。知曉結果的老儒生潸然淚下,痛苦不已。一旁嬉鬧的孩童停下了嬉鬧,低聲安慰老爺爺不哭不哭。
原來,那一年的夕妯沒有嫁了人。
原來,那一年的夕妯著如火嫁衣。
原來,那一年的夕妯定格了年華。
百無一用是書生!
這一天,老儒生自斷全身意氣,帶著一身創傷去修那虛無縹緲的天道,一步入三品。
後來,世間少了一位博學的儒生,離紅燭村一千三百一十四裡外的桃花觀上多了一位苦等黃裙的道士。
後來,春秋六國少了一位天下為棋眾生為子的國手,多了一位測人姻緣的真人。
後來,紅燭村外多了一座墳塋,多了一間草廬,多了一位書生。墳塋上每年七夕都開出了如血般鮮紅的彼岸花,經年不斷。
彼岸花,開花之時不見葉,長葉之前不開花,花花葉葉永不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