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生看著遠去的馬車，再次深深的鞠了一個大躬。

　　書生的第一次遠遊，百裡之行，遇到了綠林強盜，失了錢財;遇到了窮苦百姓稚子易糧，淚流滿眶。既飽經了風霜，也食遍了朝露，看慣了一路上的生靈塗炭，哪怕自己窮困潦倒之時寫字作畫謀生，亦不覺得辛苦，本以為寫出一篇能代替百姓的文章上達天聽，沒怎想卻入了人家布好的局。

　　好在這不太好的世道裡，還有那麽一小撮子人，散發著微弱的光。雖然很微弱，但在這昏暗的世道裡，已經足夠耀眼。

　　書生看著手裡的紙條，又想起老者走前那語重心長的話語，有些猶豫，“姑且一試吧，”又自嘲一笑，“讀了那麽多年的聖賢書，滿腦子的道理，臨了卻缺少了膽氣。”

　　翌日清晨。

　　一名白衣白面書生站在禦史台門前，整理了發冠，拍了拍身上的露珠，在門口侍衛的目光下，敲起了申冤鼓，揚言求見齊禦史。

　　建康城引起軒然大波。

　　原先那個相國巷裡窮困潦倒的書生一紙訴狀告向了當朝宰輔，洋洋灑灑千余字，從官德，政績多方面羅列宰輔的罪狀，成為建康城的熱門話題。

　　平頭百姓不關心這個，隻把他當做一個茶前飯後的談資，因為沒人覺得書生能贏，包括書生自己。

　　連續數日的酒樓裡都在討論這件事，連書生的那一紙訴狀都被深挖出來。這狀贏不贏先另說，不過這書生的名氣卻是打了出來，原先只是覺得書生寫得一手好字的人都被這一紙訴狀折服。

　　平日往返於禦史台和小巷子的書生，成為時下熱門人物，踏破小巷院子絡繹不絕，書生全部閉門不見。

　　小巷院子裡的書生呼了一口氣，按照老者給他的字條照做之後，現在整個建康城全都知曉了這件事，此舉能保他這狀紙無論勝敗，性命無憂。

　　最了解你的人，往往是你的敵人。

　　作為與當朝宰輔相爭多年的宿敵，老者自然知道當朝宰輔看重自己的臉面。若是書生在狀告期間身故，人們第一時間想到的凶手，便是書生的對頭，所以宰輔大人就不能對他下手。

　　老者讓書生去找齊禦史，說齊禦史可能是禦史台裡唯一不屬於宰輔一派的人，並且要大張旗鼓的去找，不能給別的禦史尋到由頭找他問話。

　　這場轟轟烈烈的官司持續了半月，動用了四位禦史，三位國老和一位親王作為陪審的情況下，還是以書生敗訴告終。

　　最終被定以誣告朝廷命官，剝奪科考權利永不錄用的罪名，放還當地，責令七日內離去。

　　書生很平靜，好似都在預料之中。輕歎了一口氣，他想到了那個喜愛黃裙的少女，那個曾對他說‘我等你’的女子。

　　那個自己曾經信誓旦旦的說，此去經年，必定金榜題名衣錦還鄉娶她為妻的女孩。只是如今，山盟雖在，錦書難托。

　　被永不錄用又怎可金榜題名?

　　對這個世道心灰意冷的書生思慮再三，再離城之時在城門向一戶人家借了紙筆，這戶人家看見是這位風頭正勁兒，敢與官鬥的書生，連忙遞給紙筆，還在一旁幫忙研磨。書生道謝寫了一封信，交給城內的驛站，說明地址，請他務必送到紅燭村交給一個叫夕妯的女子。

　　驛站的郵差認識這位書生，一聽是這種書本上的書生小姐，趕忙答應。還詢問他有沒有要囑咐的。

　　書生思慮片刻，歎了口氣，開口說道:“讀了這麽許年書，

除了字寫得看得上眼之外，道理說不過，文章也做得一般，此番進京本是求個功名，不曾想既賠了夫人又折了兵，讓她另嫁他人也好，總比跟著我受苦。”　　郵差聽到前半句還暗自吐槽，說著文章一般也太謙虛了，聽到後面的那半句有些難以置信，原先他以為這書生說的會是什麽綿綿情話，不曾想是這麽一句。

　　郵差目瞪口呆。再問了一句:“要是這位小姐回復了又該去哪裡尋你呢?”

　　書生倒是沒想過這個問題，思索了一下就報了一個地名，讓郵差去這裡尋他。

　　郵差點頭，說了聲好。

　　書生拍了腦袋一下，從腰間取出幾粒苦苦書寫得來的碎銀，放在郵差手上，說道一聲麻煩了，就轉身離去。

　　郵差抬起頭來看到的已是書生走出城門的背影，隻覺得心頭有些酸楚， 最是見不得這種淒淒別離，催人淚下。原來話本上所說的情情愛愛，書生與千金小姐的事情是真實存在的啊。

　　郵差沒有看到離去的書生的神色，但是他知道書生現在肯定很傷心。想著少收他一點銀子，多的銀子全拿給書生心中的那個千金小姐好了。

　　書生停在城門的吊橋旁，臉上的淚痕雖說已經拭去，可是那有些漲紅的眼眶還是能看出哭過的痕跡。

　　書生回首望著這座京城，心中既有苦澀，也有慶幸。

　　苦澀的是一路行來百十裡，滿懷熱情，想用一身所學去改變這個世道，卻沒曾想，還沒擁有改變世道的能力，就已經被世道剝奪了改變的能力。

　　慶幸的是，自己沒有深陷在這座城中，他害怕，怕如果自己在這座城中的某個位置待太久了，會不會變成自己所厭惡的那一類人?

　　史書裡記載的那些人，哪一個不曾經是一腔熱血的書生，到頭來能名留青史的能有幾人?大多都是一些被刻在史書警醒後人的渾人罷了。

　　打聽到了之前幫助自己的老者的名諱，書生決定去拜會老人家，起碼當面道一聲謝，好歹老者為自己頭腦發熱的行為給出了一張保命符。讀書人不能這麽沒有禮數。

　　書生收回目光，向前望去。既然已經決定不會再回到這座城裡，就沒什麽可以多看的了。背緊了背上的乾糧，書生邁步離去。

　　城外就是官道，順著走一直走到天色漸晚，到哪停哪，算是走一下當年老夫子周遊列國的老路，就算當不起周遊列國，遊列州算得上吧。書生如是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