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楚歌還沉浸在自身靈海的兩個氣旋的奇妙裡,太極真人也不打斷他,只有自己搞清楚自身的一切,才能做到無限程度的發揮。
滿頭白發的太極真人踉蹌著走動幾步,來到無字碑的正前方,艱難的抬起有手,輕撫著無字碑的碑面,好似在回憶著什麽。
淚眼朦朧,依稀看到那個在村口望著他的背影的素裙少女。
自知自己已是回光返照的太極真人淒然一笑,此後,是再也見不到你了。
手指輕點,用盡身體內用來吊著命數的氣機,在這面無字碑上揮動起來。原本無字的碑面隨著太極真人手指的劃過,一個個極為漂亮的簪花小楷緩緩浮現。
“咳。”搽拭掉嘴角的鮮血,太極真人刻字的速度不減,不多時便已寫滿大半個石碑。
天上烏雲席卷,暗雷湧動,好似一場驚天浩劫。一道虛幻的人影出現在雷雲之中,淡淡的看向下方應劫的太極真人。
整座白鶴峰紫氣升騰,山風呼嘯,吹得整片竹林晃動不已。
不遠之外的桃花觀主峰桃源峰,一身黑色道袍的太微真人老淚縱橫,閃身出現在主殿的洪鍾旁,袖口激蕩,拍向洪鍾。“晨鍾響,兩界關!”
鍾聲響起,聲浪一圈一圈如同波紋以洪鍾為中心,向整個桃花觀擴散開開。
雷雲中的虛幻人影一聲怒罵,怎麽掙扎都抵擋不住這巍巍洪鍾聲,被這洪鍾聲擊退,消失不見。
白鶴峰上空的烏雲暗雷也被鍾聲震碎,烏雲也消散而去。呼嘯的山風消失不見,晃動不已的竹林也趨於平靜。
太極真人白發無風自動,刻完石碑的手緩緩放下,面容清逸,雙目燁燁生輝,如同道家典籍上所記載的證道登仙一般。
太極真人走到閉目的李楚歌身前,比劃了一下李楚歌的個頭,看著已經達到已經肩膀高度的李楚歌,忽然低頭在李楚歌耳畔輕輕耳語,“小楚歌,師兄走了,以後這座白鶴峰就再也沒有人住了,你要記得提醒知蟬要每日打掃,師兄喜歡乾淨。”
“要是有朝一日你能成為大劍仙,一定要登上金陵城頭,告訴這座天下,你的四師兄,叫做蘇知秋。”
“還有,你若是有一天,能夠回到大寧金陵城,記得替師兄去城東百裡外,去看看那個叫紅燭的小村莊,替四師兄給那裡的人上幾炷香,順便多帶幾件漂亮的衣裳,師兄的心上人啊,最喜歡穿著漂亮的衣裳了。”
太極真人說的是大寧,而非天寧。
李楚歌尚未睜眼,便已淚流滿面。
看著雖然閉目但潸然淚下的李楚歌,太極真人滿意的點了點頭,不顧逐漸虛化的身體,袖手微抬,好似挽著劍花,自顧自的說道:“有情總被無情傷,無情卻因有情死。”
俗名叫做蘇知秋的太極真人,這位在桃花觀上太字輩的真人裡最為低調卻樣樣精通的大真人,琴棋書畫,道法,算數,劍術,煉丹諸多能力足以算得上是大家的道士雙手張開,好似想要擁抱著這片天地,擁抱著那個素裙女孩。
“彼此當年少……”
張開的雙臂緩緩合攏。
閉上眼睛都李楚歌隻覺得眼前劃過一道亮光,周身好似漂浮著一些東西,想要伸手去抓,腦海裡卻率先浮現出抓不著的念想。
“不負好時光……”
太極真人清朗的聲音傳遍白鶴峰,傳到桃源峰,太清峰,蓮花峰,傳遍整個桃花觀。眾多道士朝著白鶴峰伏地跪拜,眼含淚花。
那位同知了同年進山的小道童知蟬,同樣朝著白鶴峰的方向跪拜,狠狠的磕了三個響頭,淚流不止。
“莫待經風雨……”
太極真人朝著知蟬的方向看去,看著自己這個徒弟,眼神清澈,對著知蟬點了點頭。在得到後者的回應後,身體散成點點白光,飄向天際。
隻留下那道深深的歎息聲。
“櫻花落海洋。”
“夕妯,我走了,你以後不用再等我了……”
“是我辜負了你,對不起……”
光點散盡的瞬間,整個桃花觀響起了整整齊齊的聲音,聲浪震震,百鳥驚飛百獸震惶。
“恭送太極師叔!”
聲音回蕩不止。
不止桃花觀,整座清源山,甚至山下的平頭百姓,和遠在百裡外的荊州刺史府的上萬名披甲士卒,都清晰可聞。
身穿紫色官服的荊州刺史放下手中茶杯,在妻兒的驚詫的目光下,對著桃花觀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荊州刺史許知遠,恭送真人羽化登仙。
刺史之女許清妍望著自己這個眼高於頂的父親有些嘖奇,哪怕是當朝新任執宰,也不能得到自己父親的一句好話,這位道人竟是為何?
欽天監。
一身明黃龍袍的天寧元佑帝站在觀星台上,望向觀星台那團象征著天寧氣運的明黃氣團。一旁負手陪著的老者微微拱身,老者的身份不難猜出。
元佑帝伸手摩梭著雕刻著異獸的白玉石欄,對著欽天監監正,不輕不重的開口說道:“蘇知秋死了。”
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名為齊天罡的監正老者點了點頭,算是回應了元佑帝。
渾濁的目光卻好似穿過這座皇城,落在了那條曾經名為相國巷,如今改為烏衣巷的巷道上。看到了一位在巷尾代筆作畫的書生,看到了那個書生邁步離開時眼裡對這座城的憤懣。看到了那個書生站在他面前那不卑不亢的神情。
老人沒來由的想起了後來證實是這個書生所作的佳句。
東風吹醒英雄夢,笑對青山萬重天。
心裡不免一發惋惜,英雄夢未醒,青山變荒山,金陵鳳凰台仍在,不見當年少年郎。
元佑帝宋汲眯了眯眼,思考片刻,才出聲詢問道:“老師不妨說說,咱們這位當年名動京都的書生有沒有後手。”
監正齊天罡,身兼當朝三公之一的太師,也是元佑帝宋汲尚為皇子的授業恩師。這在本朝不算什麽密辛。
老早就退出朝堂不問廟堂的監正老者聽到這個久違的稱呼,呼出一口濁氣,緩緩開口:“沒有。”
得到和自己心中答案相同的宋汲會心一笑,卻還是開口問道:“何以見得?”
“要不然蘇知秋就不會選擇化道而是兵解了。”
化道與兵解,都是道家的一種手段, 也是道門真人羽化的不同解釋。兩者不同的地方在於,兵解的本質是今世來生,化道有今世無來生。用俗世的話來說,兵解便是投胎轉世,今生緣盡,來生緣續;化道則是魂消魄散,今朝魄散來生無緣。
“那老師覺得,蘇知秋和李輕舟的這盤棋,和他們對弈的人,是孫恩還是朕?”宋汲緩緩開口。
老監正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這位如今已身為九五的學生,再抬手望向那條久遠的小巷子,輕聲問道:“既然對面是兩人共同落子,陛下為何不說是孫恩和你一同對弈蘇知秋兩人?”
宋汲臉色微變,瞪大眼睛,本來平穩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捏碎了前方的白玉石異獸,冷笑道:“倒是一盤大棋。”
老監正收回目光,說道:“蘇知秋算人心,李輕舟算局勢,桃花觀這兩人的布局自然不小。”甩了甩手上的白玉石灰,接著說道:“不同於春秋的明棋,如今陛下在明,他們在暗。”
宋汲眉頭一皺,他很清楚的聽到了老監正說的話,說的是你,而不是我們。冷聲說道:“可如今也不是春秋,他們也不是春秋的他們,朕也不是春秋那個的宋汲了。”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什麽都是枉然。手中的刀劍,才是決定生死的界限。何況,謝安石仍在呢。”
老監正看著離去的元佑帝,微微搖頭,隻覺得自己這個弟子,越來越不像他教出來的人了。想著宋汲的話,想到了謝安石,老監正眯了眯眼,突然想到了一個想法,這個想法連他都嚇了一跳,臉色大變,氣血全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