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鍾低頭，他在這金陵城裡，自然也聽到過陸遊和他那位心上人的一些情況。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最終卻敗給了現實。

　　只是陸遊如今的這番話，他倒是覺得此事未必那麽快就蓋棺定論。

　　夫子笑了笑，抬手掐指，對著陸遊說道:“雖說你我無緣師徒情分，但是我這原本就打算給你的拜師禮也不好厚著臉皮不送出去。”

　　“我的卦算雖不如秋葉那般精確，但是隻算你的還是還有什麽太大的難度的。”

　　夫子停手，凌空劃出一條竹簽，看了看竹簽上面的卦象，微微一笑。

　　“上上簽，可妻也。”

　　陸遊聞言，激動得說不出話，連忙跪地給夫子行了個大禮。

　　這個禮陸遊拜得很虔誠，夫子也很心安的受住了。

　　待到陸遊起身之後，夫子撫須一笑，頗有些感慨的說道:“人這一生如曇花一現，如草木春綠秋枯，如羲月東升西落，但偏偏這一生欲望卻有很多。小時候，溪頭臥剝蓮蓬，忙趁東風放紙鳶，也曾急走追黃蝶，也曾傍桑陰學種瓜，歸來飽飯黃昏後，不脫蓑衣臥月明。長大後，又希望金榜題名，希望有佳人相伴，希望錢財不斷，希望節節高升，希望高朋滿座，希望夜夜笙歌。老了又想要健康長壽，僮仆歡迎，稚子候門。想有一盤棋，一知己，一壺酒，一庭院，安享天倫。”

　　“世人慌慌張張，皆為碎銀幾兩。偏這碎銀幾兩，可解世人慌張。保老人晚年安康，稚子入得學堂。你我皆柴米油鹽五谷雜糧所養。可轉念一想，百年陽壽盡，難逃黃土中葬。世間尚有一大半的人還在為生活掙扎，各種惆悵，哪裡有時間去尋找意義。”

　　“其實人這一生不過是一場體驗，就和草木日月一樣，體驗這欲望的輪回，活不明白就會覺得寄蜉遊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活明白了就會欣於所遇，暫得於已，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將至。你可以追求這金錢名利，你也可以追求詩酒花茶，你可以追求江上之清風，也可以追求山間之明月，但是不用過分在意追求的結果。結果終將逝去，窮極一生來到人間，盡可能的體驗世間的喜怒哀樂生老病死，與世間滄海桑田比起來，我們這一生很短，因此我們終將會失去它們。所以不妨大膽點，愛一個人，攀一座山，追一次夢。不妨大膽一點，有很多事情都還沒有答案。”

　　夫子的聲音在這小小的閣樓裡回響，一字一句的落在陸遊的三人心弦上。他們都知道，夫子這是用他兩個多甲子的人生經歷，在告訴他們，時不待我。

　　乾坤未定，尚有變數，而你我，皆是黑馬。

　　夫子把目光重點放在了宋鍾身上，罕見的，宋鍾沒有覺得心裡有一絲緊張。和平時不太一樣。

　　還沒等他去深思，夫子就對著他說道:“尤其是你。”

　　宋鍾輕聲應答。

　　作為自己的老師，夫子是非常了解自己的性子的，畢竟夫子的理念便是因材施教。

　　夫子說的這番話他大概是聽明白了。

　　然後咧嘴一笑，對著夫子鼓起了掌，腆著臉說道:“夫子不就是讓我們別放棄嘛，哪怕是一廂情願是不是，憑什麽一廂情願就要認賭服輸，我宋鍾從來不服輸。”

　　“山不來就我我就去就山，活人還能被尿憋死不成?”

　　原本有些嚴肅的氛圍也被宋鍾這一句話驅逐出去，閣樓裡再沒有那種讓人壓抑的氣息存在。

　　“話糟理不糟，

是這麽一個理。我的這麽些弟子中，你不是最優秀最讓我省心的，卻是適應能力最好的。”夫子點了點頭，給了宋鍾一個肯定的眼神，也點評了一番。　　隨後，笑著說道:“在這煙霞城裡待了些日子了，是時候離去了。能夠在這裡遇到你們幾個，倒也算是不虛此行了。”

　　宋鍾雖然知道夫子此番過來的大概就是和他們告別，可當夫子真正說出來的時候，宋鍾還是有些不舍的。

　　尤其是得到了自己在夫子心中的評價。

　　哪怕他再怎麽懼怕夫子。

　　宋鍾不知道下一次再見面的時候是什麽時候了。

　　自從他離開了學宮，到近日再次相遇，中間也隔了有八年之久。

　　夫子還有幾個八年呢?

　　境界再高，壽元終究還是有限的，已經活了兩個多甲子的夫子本就時日無多。

　　走遍這一趟天下，興許就是他的最後一個念想了。

　　夫子可能是也有些受不了這些離別時的傷感，沒有再多的言語，身影一動，就消失在了原地。

　　陸離背起書箱，跟上夫子的腳步，這一趟，往北而去。

　　宋鍾有些失落，其實他還有話相對夫子說的。

　　他從小就聽著夫子的名字成長起來，直到六歲被送往學宮成為夫子的弟子。在沒有遇到夫子之前，他以為夫子如同群峰巍巍，高不可攀;或是山中孤鴻，俯瞰天地。

　　後來，成為了弟子之後，就覺得夫子如同學宮那口清澈卻深不見底的湖水，映照山川與明月。

　　從學宮離去之時，回首望著倚靠在樹下小憩的那個老人，不敢發出一絲聲音，怕驚擾了山中鴻雁，湖中龍魚。

　　待到再次相逢之時，心中雖然仍有些驚懼甚至慌張，如同家中敗兒見嚴父一般，更多的是一種無顏面對。

　　此番離別，無語凝噎，隻望再見先生之時，山高水長，江湖曠遠，群峰飛鴻，我身旁有驚世筆可書寫。

　　……

　　李楚歌仿佛做了一個許久的夢，醒來的時候還是有些迷惘，直到發現自己劍道的瓶頸松動了不少，已經不像之前那種紋絲不動，才明白這個不是夢，是真的。

　　起身想尋找夫子道謝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的懷中多了一個小盒子。

　　知道這個應該就是夫子留下來的。

　　把盒子輕輕打開，先是響起了一道有些稚嫩的聲音，輕輕吟唱著歌謠:

　　“柳色長滿池塘，貓咪大搖大擺走在街上。

　　“我問睡著的狗狗呀，為什麽不看看這大好春光?”

　　“它搖了搖尾巴，卻是語重心長地對我說。”

　　“它說，‘孩子呀孩子，你可知道未必要睜開眼睛，才能看見萬物晴朗……”

　　聽到這個熟悉的歌謠，李楚歌微微一愣，許久未曾聽到了。

　　待到歌謠消去之後，一道白光從盒子中激射而出，最後化為一道影像，正是夫子的投影。

　　李楚歌知道這是一種念術，能把一段往事封在術法中，可以留存下來，只是被打開之後就會消散。

　　只見這道夫子投影面對著他，雙眼微眯，笑著說道:“小家夥，當你醒來的時候，老頭子已經離開煙霞城了，這一份劍道感悟是我欠你的，當年桃花觀杏樹下初見你的時候，我就一眼認出了你，這首歌謠還是你那時候唱的。”

　　“如今你也已經這麽大了，看著你，我想起了你的父皇。老頭子我一生磊落，可獨獨有愧於他……前塵舊夢已去，再多說亦是無趣，只能說一句世道不公……”

　　“很多事情你到以後就會知道，這個世間不是你所看到的這麽簡單。你大師兄也罷，四師兄也罷，你要相信，他們願意為了你而放棄輪回，自有他們的道理。你如今隻管向前走，登上山頂，一切都真相都將浮現在你面前……”

　　“你今後的路還很長，會遇到很多不堪的人和事，也許會遇到欺騙， 也許也會遭到背叛，但願你還能保持一顆通明的心，始終還熱愛這個天下，這座江湖……”

　　影像上的夫子揮了揮袖袍，語氣變得高昂了起來。

　　“不必妄自菲薄，不必懷疑自己，修行路不是天資聰穎就可以，也不是勤奮就有可能。自古花和尚天賦異稟，苦行僧難得真經。誰是春陽，誰是夏瑩;誰是百花爭寵的蝶，誰又是作繭自縛的蛹。山鳥與魚路不同，也別想做朋友折中。只有心中藏著一團火，才能化去余生的冰。”

　　“少年啊，別怕磨難，別丟了初心。人偶爾要居一居屋簷，暫且負些霜雪，拭與春天。終會有一日我提好酒，而你攜寶劍。來日方長，桌上聒噪的總是銅錢，碗底壓著的，才是詩篇。我們會舉杯共飲，會一會這天上仙。”

　　話音剛落，夫子的投影化為點點星光，消散在了李楚歌眼前。而他手上的盒子，也隨著投影的消散，燃燒起來，化為一片灰，只有幾縷青煙，隨著微風緩緩逝去。

　　李楚歌對著青煙逝去的方向，伏地叩首。

　　“夫子點撥授業之恩，晚輩沒齒難忘。”

　　聽完夫子的話，李楚歌這才想起來，原來小時候在桃花觀遇到的那個站在杏樹下問他的老人，就是學宮的夫子。

　　如今想想，那應該就是李青蓮和他所說的，太微真人請儒教掌教出手救助桃花劍靈的時候吧。

　　只是沒想到，小時候常常吟誦的一首歌謠，居然被學宮掌教以念術拓印了下來。

　　彼時的少年，站在山峰的盡頭，回望過去，一路的崎嶇早已繁花盛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