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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挽蒼生》第95章 拒絕
  確定了自己要往下走的道路之後,李楚歌覺得之前那模糊不清的劍道之路在他眼前明亮了起來。

  連同心海裡原本那個堅硬如鐵的大門也有了一絲被撼動的痕跡。

  李楚歌心頭一喜。

  原來李青蓮所說的,劍道第一個難關便是明確自己的劍道方向。

  只有確立了自己劍道的根基,明悟了方向,才有接著往下走的機會。

  劍道與劍心相互印證,結成一個類似氣機運轉的環,才能成為那把可以打開心門的鑰匙,打開那扇通往劍道更高層次的門。

  “有這麽一扇門存在,也許是為了讓世間的劍士,看清自己,不可好高騖遠,不可貪多,只有最適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劍道第一難關,便是找到自己的路子,然後把劍心化作一盞明燈,照亮這條道路!”

  望著在原地盤腿坐下的李楚歌,夫子微微一笑,隨後伸出有些蒼老的手,凌空畫了一個手印,將之向上一拋,一座形似鍾狀的外物便籠罩在李楚歌頭上。

  只是,這個鍾是虛幻的,沒有顏色,沒有形體。

  這鍾狀之物落地之後,便消失不見,與之一同消失的,還有被鍾籠罩住的李楚歌。

  陸離靜靜的看完自己的先生做完這一切之後,才走上前來,半躬著身子,把一樣物件遞給夫子,再開口問道:“按照先生吩咐的,已經把它篆刻好了。”

  夫子接過這個物件,是一個竹筒。拿起之後在手裡掂量了一下,最後極為滿意的點了點頭。最後把它湊到身前,松手,不見夫子又任何動作,這個竹筒就自己懸在了空中,不過也僅僅片刻時間,隨後就化為一道流光消失不見。

  “走吧。”

  夫子只是說了這麽一句,就邁步先行了。

  陸離跟了上去,似乎是有話要說,卻又不好開口。

  夫子哪能不清楚自己這個弟子想要說什麽,停下腳步,對著陸離說道:“你是不是要問我為什麽不告訴他?”

  陸離點了點頭,他知道自己的疑惑肯定瞞不住先生的。

  夫子搖了搖頭,“就算告訴他,他知道了又能怎麽樣呢?這世上的事兒從來都不是你知道了就可以提前避免的。你修天道怎麽連這個道理都不知道?”

  陸離語塞。“可是,我……”

  夫子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你以為自己是差之毫厘,功虧一簣。然而連開始的為山九仞,都完全錯了方向、你一廂情願的遺憾,只是沒有發生的多余。結局和你做什麽,早已沒有關系。你最後還是無能為力。”

  “與其一開始就奮不顧身的去阻止,到頭來卻還是一場空,結果什麽都沒有改變。那還不如做一個旁觀者,只需靜待事情的發展,比你費盡全力還是功虧一簣來得輕松。”

  陸離低下了頭,“我明白了先生。”

  夫子負著雙手,幽幽的歎了一口氣,“走吧,再陪我去見兩個人,我們也是時候離開煙霞城了。”

  陸離抬腿跟上,沒有去問為什麽,先生做都事情,自始至終都是對的,都是為了這座天下,為了這九州芸芸眾生。

  ……

  清歌風月樓裡。

  沈清歌一身紅裙倚靠在書桌上,神情慵懶,好似對周圍的事都漠不關心一般,只是偶爾動了動手指,把書桌上的葡萄送入口中。

  目光卻是一刻也不離開前方不遠的房門。

  數秒之後,前方房門所在之處泛起陣陣漣漪,一位身穿袈裟的年邁和尚從漣漪裡走了出來,

站到沈清歌身前。  沈清歌盯著這個名頭極大的老和尚,冷聲說道:“你們終究還是來了。”

  來自千裡之外的老和尚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法,莊嚴道:“沈施主,似乎違背了當初的約定。”

  沈清歌發出一聲嗤笑,仿佛聽到了這個天底下最大的笑話一般,經久不息。

  佛號為湛淨的老和尚笑而不語。

  沈清歌停下笑聲,譏諷道:“約定?好一個約定!你們三教高高在上,一個說著‘道法自然清靜無為’,一個說著‘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尤其是你這禿驢,口號喊得比誰都響,做得比誰都多!”

  湛淨和尚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法,“阿彌陀佛。凡所有相,皆屬虛妄,一切有為法,皆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念完之後,湛淨和尚正色道:“可是這也不是沈施主違背約定的理由。”

  沈清歌最看不慣他人一副說教的嘴臉,充滿挑釁的說道:“我就違背了,那又如何?我輩劍士,只求心中淨土一片。我平生最看不起負心人,殺了便是殺了。”

  湛淨和尚雙眸微閉,誦了一番往生經,為前些日子死在沈清歌劍上的那些人超度了一番。

  再睜開眼時,周身佛光大放。

  沈清歌玉手一橫,淡青色長劍出現在手中,貝齒輕啟,“老和尚,二十年沒見,佛法沒什麽長進啊。只怕是敵不過心宗的慧能禪師,你音宗天下四百佛門千年第二的名頭只怕是摘不下去了。”

  南朝四百八十寺,以心宗音宗為首。

  湛淨和尚正是音宗當代主持。

  沈清歌的這些話沒有影響到湛淨的心,只見他微微低眉,身後出現一個莊嚴的法相,與他相似。

  猶如菩薩低眉。

  湛淨主持口中喃喃:“我曾策馬訪群山,我習武也參禪,學八分,山河亂,師父把我渡凡間。望盡萬裡烽煙,禪杖辨忠奸。黎明前,鐵缽寒,佛祖招手出聖殿。”

  話音一落,身後的莊嚴法相雙手合十,一道大手印浮現,帶著強烈的佛光罩向握劍而來的沈清歌。

  只是,兩者尚未觸碰到一起,便被一副從門外飛掠而來的畫卷隔開,原本聲勢浩大的手印和劍光都被畫卷消弭掉,再無半點聲息。

  哢。

  房門打開的聲音響起,把兩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望向那個走進來的身影,湛淨和沈清歌都微微失神。

  ……

  宋鍾還疑惑怎麽李楚歌去了這麽久,文會第三題都已經快要結束了還不回來,正打算叫一同跟來的家仆去看一下情況,沒想到陸離倒是先進來了。

  宋鍾一看到陸離,身子緊繃,在他印象中,陸離是從不離開夫子身旁的。那陸離出現在這裡,是不是證明了夫子也在這附近?

  陸離看出了他的異樣,揮了揮手,對著兩人說道:“李公子有點事兒,暫時來不了。”

  宋鍾隨口問了一句,“是不是和夫子有關?”

  陸離點了點頭。

  宋鍾聞言,哪裡還管李楚歌怎麽樣,還希望他別那麽早回來,說不定還把夫子也給帶過來了。

  宋鍾其實對陸離這個師兄了解不多,在學宮的時候,陸離雖說名頭很大,但是為人太過低調,很少出現在他們面前,都是跟在夫子身旁。

  他們又礙於夫子的威嚴,不敢靠近,所以也沒怎麽和這位師兄說上幾句話。

  好在宋鍾是個自來熟,三言兩語間就拉進了和陸離之間的距離。

  只是讓宋鍾沒想到的是,才一會兒的功夫,那個讓他驚恐了十幾年的夫子倒是過來了。

  只是沒有看著他,而且望向了陸遊。

  陸遊知道眼前的這位是聞名天下的學宮掌教,世人尊稱的夫子,不敢怠慢,連忙起身行了個讀書人的大禮,尊敬道:“拜見夫子。”

  夫子靜靜地受了他這麽一個禮,之後才把他扶起來,對著陸遊很認真的說道:“沒想到此番遊歷,倒還是遇到了一個好苗子。”

  陸遊心神激蕩,夫子的這番話相當於肯定了陸遊的才學和品德,被天下人的讀書領袖認可,是每一個讀書人的殊榮。

  宋鍾也有些意外,學宮門徒無數,可能被夫子認可的,也不到兩位之數。而如今的這座煙霞城裡,就有了三位。

  夫子神色平靜,笑著問道:“你可願拜入我的門下?”

  此話一出,全場寂靜無聲。

  宋鍾更是滿臉的不可置信神色,嘴巴張開得老大了,仿佛能塞入一顆鴨蛋。

  實在是夫子這話太過於震驚了,親自出面收徒,這可是聞所未聞的事情啊!

  若是今日隻之事透露出去,陸遊便能夠成為天底下炙手可熱的人物,成為不論是世家權貴還是凡塵俗世裡議論紛紛的主角。

  陸遊卻是搖了搖頭,婉拒道:“多謝夫子抬愛,學宮已是百花爭豔,多一個陸遊不多,少一個陸遊也並無不可。可是,這座城裡卻不能少一個陸遊。晚輩隻循想著自己的心,隻想走自己的路。”

  說完伏地一拜。

  一旁的宋鍾還想替他說著話,卻被陸離搖頭製止。

  夫子只是淡淡的問道:“你知道你這個決定意味著什麽嗎?”

  陸遊點了點頭,他知道,拒絕了夫子,就相當於自己放棄了進入學宮的機會,放棄了能夠步入朝堂甚至封侯拜相的機會,也放棄了修成山上人的機會。

  夫子點了點頭,有些惋惜的說道:“本以為活了這麽久,見了這麽多形形色色的人和事,能夠看透了人心,卻未曾料到,在你這裡看走了眼。”

  流露出幾分自嘲的意味。

  陸遊再次拜謝。

  夫子笑了一笑,“你其實早就無心仕途了對麽?就是在你當年辭去刺史府幕僚的那一年。”

  “若是我沒猜錯的話,你這些年裡接觸到了很多出名的大人物,他們或多或少都對你表達過收徒的心思,想帶你走上修行大道,可是你應該都拒絕了是吧?”

  陸遊遲疑了一下,才緩緩點頭。

  夫子繼續說道:“為何?你要知道你只要點一下頭,便不再是一個普通人了,你這些年走鏢遇到的那些危機都通通不存在。”

  陸遊雙眸清澈通明, 整個人露出一股從未露出來過的自信。

  陸遊神色平靜,輕聲說道:“我的確選擇成為了一個普通人,並不代表我會碌碌無為,我仍然不會屈服於任何不公和磨難,再高遠的青山我都要傲然地登臨,再糟糕的未來我都會虔誠地相信。我偏要一條路走到黑,然後在燈火闌珊的盡頭熠熠生輝。”

  語氣鏗鏘,自信如同洶湧澎湃的波濤席卷而來。

  宋鍾看著陸遊,仿佛看到了另外的一個人,一個即是陸遊,又區別於陸遊的陸遊。

  隨後,陸遊眼底一暗,給出了另外一個理由:“山上人,壽命有些長了。”

  這是什麽邏輯,山上修道人,本就是證道求長生,‘若為長生故,萬事皆可拋’。可見長生在人們心中的地位之重。

  古書裡記載了多少人為了長生,拋妻棄子,甚至殺妻殺子隻為心中無缺證得大道。

  可陸遊卻嫌長生,與這相反,豈能不驚世駭俗?

  可是夫子卻聽懂了。

  如同一場災難中,兩人一死一傷,先死的那個人是幸福的,至少他不用為死去的另一個人料理後事,而不死的那個人,不僅要做這些,還要告訴自己,你的命是他救的,你要頑強的活下去,因為從此以後你的命就不單單隻屬於你一個人了。

  內心是煎熬的。

  夫子露出一絲笑容,“她定然是極好的。”

  陸遊會心一笑,“最好。”

  那個心裡的女子啊,如她的名字一般溫婉。是她,斐然如詩,靈秀了白紙一方,靚麗過了山河,溫柔了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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