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楚歌按著宋鍾同他說的路線一直走著,一路出了閣樓,卻不曾想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老先生,也就是學宮的宮主正襟危坐在長凳上,雙眸緊閉,神態祥和,若不是早就認得,只怕是會以為只是一個尋常的富家翁。
陪同的依然是隨夫子遊歷的陸離,畢恭畢敬的站在夫子身後,見到李楚歌之後點了點頭以示問候。
李楚歌也露出一個微笑作為回應,心裡卻在揣測,夫子和陸離來這裡幹什麽,這種地方應該不是夫子和陸離應該出現的地方吧?
若是教人得知,學宮掌教和他的關門大弟子出現在青樓之中,只怕是會天下嘩然。
夫子沒有睜眼,只是揮了揮手,李楚歌便抱拳離去。
等到他解手出來的時候,夫子已經睜開了雙眼,站起身來,對著他笑道:“我這有幾句話,願不願意聽?”
端得是詢問的語氣。
李楚歌原本還有些拘謹,聞言放松了許多。自從知道了這個老先生是學宮的掌教之後,李楚歌有些不自在,而宋鍾又同他說了那麽多夫子如何嚴厲,就查沒有把夫子說成了一個三頭六臂的鬼怪了,以致於他內心對夫子都有一些驚懼。
夫子自然也看出了李楚歌的拘謹,只是微微一笑。
李楚歌看得有些失神,這笑容他只在一個人身上見到過,隨後淚眼闌珊。
於是點了點頭。
夫子拉過他的手腕,帶著他一步一步的往前走,邊走邊說道:“都知道了?”
李楚歌伸出另外一隻手搽了搽眼角的淚光,帶有些鼻音的應了一聲。
夫子又繼續說道:“宋鍾怎麽和你說的?”
李楚歌愣了一下,隨後抬頭望向夫子,看了一小會兒,才把宋鍾先前說的話一五一十的全說了出來。
李楚歌心裡知道,其實以夫子的實力,未必不知道他們之間的談話,可夫子既然問了,他便說了。
李楚歌以為夫子聽完之後,會把宋鍾一頓臭罵,他已經做出了要攔下夫子的決定,可是夫子只是輕輕的點了點頭,很認真的說道:“這些話倒像是從他嘴裡說出的,那麽多年了還是一點沒變。”
李楚歌有些意外,問道:“老先生,你……”
夫子接過他的話,笑著說道:“是不是覺得我會生氣,然後怒氣騰騰的衝過去把他拉出來打一頓,甚至讓他把千字文抄個幾百遍?”
李楚歌點了點頭,宋鍾口中的夫子就是這樣的一個人,脾氣火爆,雷厲風行,還特別喜歡讓他抄寫千字文。
夫子撫須一笑,“如果他還在金陵的學宮裡,我還是那個給他授業解惑的夫子,他還是我的學生,我當然會這麽做。只是如今,這裡不是學宮,我也不是那個夫子。”
李楚歌聽明白了。
夫子繼續說道,只是已經不在說這件事了。
“讀書破萬卷。但是書不能光讀,就像日子一樣,也不能平平淡淡,不要一年重複三百遍,會把自己的心上的光芒給熄滅掉。”
“人生也一樣,總要有些波瀾,才有一顆敢翻山越嶺,敢劈波斬浪的心。”
李楚歌若有所悟。
老夫子見到他如此,決定給他提點一番,卻也僅僅只是一句話。
“劍道也是如此。”
平平淡淡的一句話,仿佛一道刺眼的光芒,刺進李楚歌的內心。
李楚歌好像明白了什麽。
他的劍道之前因為有李青蓮和太始真人的引導,
走得一帆風順,如馬踏平川。 此番第一次遇到瓶頸,好長時間都沒見得有一丁點兒的頭緒,猶如無頭蒼蠅一樣亂竄。劍道仿佛被一道堅硬如鐵的大門給擋住了,任憑他無論衝撞都打不開,唯有鑰匙能夠打開這道門。
舉目四望,如同身處一個昏暗的空間裡,看不到出路,也尋不回來路。
李青蓮說過,劍道第一個難關就是選擇。在岔路口,該怎麽走,選擇哪一條路?
李楚歌現在面臨的就是這麽一個狀況。
或許是因為長時間不見有突破,心境上也有了一點變化。只是這變化不算太大,加上李楚歌自己當局者迷,沒有意識到。
直到夫子的這番話,才讓李楚歌發現了端倪。
他的劍道如今已經飽和,如果不做出選擇,決定接下來的路該怎麽走,他哪怕再花十年的時間都還是會卡在這一刻階段。
他現在就如同一隻落入井底的蛙,以為井口便是天之大。若是不跳出這口井,便見識不到更高的天地。
“夫子,那我該如何選擇?”
夫子搖了搖頭,沒有給李楚歌說,只是問了一句:“是你學劍還是我學劍?”
一句話,李楚歌便明白了。
既然是他的劍道,那麽他自己所選擇的才是對的,哪怕夫子給他指明了一條個方向,那麽這個方向一定是適合李楚歌自己的嗎?
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這句話並不適用於所有情況所有人,它不具有普遍性。前人的經驗只是給你提供了一個參考性,而不是決定性。
李楚歌點了點頭,目光澄澈。
“劍道分支,既有內劍外劍之分,也有三脈之別,還可以因為出劍的情況細化成坐劍行劍站劍之分。”
“三者即是相互包容又是相互製約。內劍猶以飛劍和劍陣居多,兩者都是以術證道,只是把劍作為媒介,本與劍道本身還是有區別的……”
李楚歌搖了搖頭,放棄了這一條路。劍陣和飛劍都是以氣禦劍,雖說是劍術,但更多的還是道術,與李楚歌心中“一劍在手,無事不可平”的理念不符。
並不是說不可以內劍外劍雙修,只是若是一樣東西與你的本心不符,這樣東西不但不能稱為你的絕技,反而成為你的累贅,最後落得一個偷雞不成蝕把米的結果。
得不償失。
“至於三脈之別,劍術劍氣劍意,如今我的劍氣和劍術按照李叔叔的話來說,已經算是登堂入室了,定然沒有放棄它們的道理。至於這劍意……”
李楚歌有些頭疼,劍意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不如劍氣和劍術這些實在的東西。劍術李楚歌可以憑借苦練和查看典籍,甚至與人交手可以慢慢的提升;劍氣也能夠在日常的溫養和錘煉中,把它滋養得更加龐大,更加堅韌更加精純。
而劍意便沒有這種途徑了。
並且劍意對劍氣和劍術還有著反哺的作用。劍意可以附加在劍氣和劍術之上,讓原本殺力本就非同尋常的劍士在這一方面更是如虎添翼一般,真正達到了獨步天下的地步。而劍術和劍意卻不能附加在劍意之上。
李楚歌還記得他曾經問李青蓮道:“劍道三道分支裡,沒有前後輕重之分嗎?”
李青蓮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開口:“沒有前後輕重之分,是因為這三條路把其中一條走到深處,都能直達山巔。但若是真有區分,劍意還是要比劍氣劍術更重要一些。擁有劍意的劍仙在殺伐之力上,要勝過尋常劍仙。只是劍意可遇而不可求,如果要強求劍意而丟了劍氣劍術,也是不可取的。”
李楚歌心裡的路已經逐漸明朗,他自然也想劍氣劍術劍意都會個遍,但是他也知道,劍意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都是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的。
“而最後的行劍,站劍和坐劍……”
這三者倒是與劍術關系較大,也因為養劍及出劍方式不同,側重點不同。
坐劍也叫不動劍,與其他兩種最大的區別,就是快。劍術本身就是輕靈且快,但是坐劍術是精益求精,把快字發揮到了極點,較為典型的就是拔劍術。
出鞘,入鞘。
看似很簡單的兩步,中間卻夾雜著快到令人窒息的劍術,在你還沒有反應過來,劍光就已經落在你的身上。
但是坐劍的弊端也很明顯, 就是只有第一劍威力很大,後續的劍招殺力有它的十之一二就很難得了。
李楚歌不太喜歡這種劍路,這種路子通常都是江湖殺手居多,劍出,封喉,脫身,一氣呵成。
不過也不代表李楚歌就要放棄,論殺力,它確實是三種路子中最大的。
畢其功於一役。
準確來說畢其功於一劍更合適。
可以用來當成殺手鐧,或者是一門秘劍。
而站劍就是介於行劍和坐劍之間的,兩者的特點都兼而有之,卻又都不突出,類似於儒家的中庸之道,算是比較均衡的一種路子。
也是世間劍士選擇最多的一種。
最後一種行劍,就是一種偏向身法的路子。用身法或者步法來施展劍術,把劍器的輕靈發揮到極致,攻勢連綿不絕。一旦取得上風,便是無窮無盡的劍招,稍有不慎就會中劍而亡。
缺點就是行劍對劍術和身法要求極高,並且缺一不可。
李楚歌還是比較偏向於行劍的。
行劍靈動飄逸,以身禦劍,身與劍合,劍與神合。無論是觀賞性還是實用性,都是最好的。
而且他所學的眾多劍法中,無論是李青蓮的青蓮劍歌,還是五師兄太始真人的劍典,大多數都是行劍劍招。
青蓮劍歌七式,第二式為站劍式,第六第七式為坐劍式,其余四式為行劍式。
岸上誰家遊冶郎;姑蘇台上宴吳王;笑倚東窗白玉床;風此路躕空斷腸;碧水浩浩雲茫茫;吳姬壓酒勸客嘗;美人不來空斷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