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白薇就從珠簾裡走了出來,不過與之前不同的事,此刻的她換了一身衣裳,原先的白色廣袖留仙裙此刻換成了一身大紅的百褶如意月群,與這台上的紅花相得益彰。
白薇一出場,不需要做何動作,底下雜亂的聲音便逐漸消停,最終歸於寂靜。
有人已經急不可耐了,上前一步問道:“白姑娘,可是有了答案?”
白薇瞄了一眼依舊老神在在的李楚歌,看見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就知道他應當是真的認識這花的。
心中呼了一口氣,放松了不少。
以她的警覺,怎麽能意識不到宋坎和宋鍾之間的交鋒呢,在看到宋坎的署名的時候,她就有過一絲懷疑,而後再看到宋坎系在腰間的玉佩的時候,他就知道,宋坎和宋鍾應當是認識的。
若是關系好的話不會不知道宋鍾和她之間的關系,也就不會這麽砸場子了。所以一定是關系不好甚至是死對頭。
不得不說,女子的心思確實要比男子要細膩得多。
這種細膩和見識有關,但拋開外在因素不說,女子天生就要比男子更細膩一些。
若非宋鍾主動開口,李楚歌可不知道宋坎和他之間還著不小的過節。
白薇淺笑嫣然,目光卻是一直落在李楚歌身上,“李公子是不是早就知道誰都不知道這花的名字?”
李楚歌頷首,“這花雖不是什麽異常珍貴的花,不過卻是十分稀少,生長環境也很難複刻,所以並不適合種植。故而難以見得。”
李楚歌頓了一下,看了一眼宋坎,這才慢悠悠的說道:“而且此花花語並不算太吉利,所以那些高門大戶和王公貴族們都不願意它出現在家中。”
宋坎愣了一下,怪不得他從未見過這種花,原來是因為花語不太好,而這種寓意不好的東西皇宮裡是向來不允許存在的。
而他身旁的這幾位供奉,也大多數久處皇宮自然也見不到這種花。
眾人沉默。
有些人只是在思考這種異花的花語是什麽,而更高層次的人則是想得更深一些,心裡盤算著白薇在如此佳節把這種不吉利的花帶到這裡來,究竟想要表示什麽?
有些更看重氣運風水的人已經臉色變得難看起來,然後轉頭離開,不願意接觸到這種看起來有些晦氣的東西。
李楚歌說完之後也看向了白薇,他也想知道白薇為何要把這花當做今夜最後一道題,一道決勝負的題。
白薇笑道:“聽李公子這麽一解釋,我便知道李公子是當真認識這種花的,看來今晚的最後一道題,頭甲可是落在了李公子頭上了。”
說完還不忘拋一個媚眼。
害得李楚歌心驚肉跳。
抬頭看了一眼宋鍾,發現他沒有看向自己,放下心的同時沉沉的呼出一口氣。
白薇走上前,挽起袖子,露出一支白晢的皓腕,輕輕撚起一朵花瓣,笑著說道:“李公子說得沒錯,這花名叫彼岸花。”
好一副拈花一笑圖!
不過眾人還是被白薇說的話給吸引去了。
李阜皺眉問道:“彼岸花?未曾聽聞過這種花。”
白薇一步一步的走上前,全場只有她輕踩著木板的聲音,雖然很輕,但是在這裡卻聽得異常清晰。
一響一響的,如同扣在人的心口。
離得近了之後,白薇松手,把這瓣花瓣揚了出去,任它飄落而下,眾人巴不得哄搶,只是礙於面子,不好當眾失禮至此,
只能任由花瓣落在了宋坎身前。 宋坎抬手拿起花瓣,放到身前嗅了嗅,笑著說道:“很香。”
只是不知道這話說的,是花香,還是這花瓣上殘留的白薇的香氣。
說完還挑了挑眉,輕浮得很。
白薇這才繼續說道:“彼岸花開本彼岸,三生石上刻三生,奈何橋上盡奈何。這彼岸花,傳說花開一千年,花落一千年,隻開在黃泉路上,奈何橋畔,三生石旁,映著萬重幽冥路,獨泣幽冥,花雖豔,人卻不還。”
“花瓣如血一般鮮豔絢爛,當人的靈魂渡過忘川河的時候,便會忘卻生前的種種,曾經的一切都會留在彼岸,開成妖豔的彼岸花。”
“這種花,有一種特殊的魔力,能引起逝者生前的記憶。此花隻開於黃泉,是黃泉路上唯一的風景,也是冥界唯一的花。”
聲音很輕,可說的話就有些沉重了。
不論是誰,在這種年關裡,都不願意聽到有關生離死別的話,尤其是那些本來就只是來看熱鬧的人。不過因為是白薇說的,雖然有人不喜,但是更多的人還是不在乎,這些人也無可奈何。
畢竟這是人家的地盤。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有這麽以為絕色佳人在身前,什麽黃泉幽冥都是浮雲。
宋坎又嗅了嗅花瓣,朗聲笑道:“既是幽冥之花,怎會被白姑娘摘得。可見,這傳說也沒有多大的可信度。再說人生不過百年,這花開花落便要幾千年,豈不是所有人都看不到花開花落的那天了。”
“這異常美豔的花,因為這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說,白白成為人們心中不受待見的存在,豈不是可惜了。要我說,這花應該放到莊園中生養,倒是要看看,是不是真的一千年花開,一千年花落。”
宋坎的一番話顯然贏得了許多人的讚同,許多人連忙追問此花在何處可得,想要拿回去養著看看。
白薇搖了搖頭,眾人以為她不願說出彼岸花的所在,調侃道:“白姑娘莫不是怕將來彼岸花開滿了煙霞城,便不再是獨一無二了,影響將來這風月樓的生意?”
其他人紛紛打趣。
“白姑娘說的哪裡話,我們是衝著白姑娘來的,又不是衝著這花來的,有這花和沒這花,我們還不是一樣來風月樓了?你們說是不是?”
“是!”
“哈哈哈哈……”
“哪怕將來這花開滿了煙霞城,這風月樓還是要來的,白姑娘放心吧!”
“……”
白薇笑著搖了搖頭,“承蒙各位抬愛。只是我還真不一樣有此花開遍煙霞城的一天。”
“因為……”
“此花長葉時無花,花開時落葉,花開時無葉,長葉時花謝,次次如此。花與葉,此生此世,生生世世,永不相見。”
“如此,各位還希望它開滿煙霞城麽?”
這話如同一道驚雷般,狠狠的轟在所有人的心頭。如果人與戀人之間也是這種狀態的話,那無疑是世間最殘忍的。
李楚歌第一次見到彼岸花是在他的四師兄太極真是遺留給他的幻境裡,最後的那個場景裡,那個喜歡穿黃裙的女孩埋葬在了一座小墳瑩裡,最後開出了滿山的彼岸花。
不知道是四師兄的手筆,還是那個女孩願意斬斷執念,留下今生回憶的緣由。
那段往事裡有一幕讓李楚歌動容,那個是四師兄的回憶裡呈現的畫面,而他以旁觀者的身份看到了四師兄的過往。
小女孩挽著年少時的四師兄的手臂,眉眼帶笑,“等你什麽時候閑下來了,我們一起去遊歷山河吧,我還有很多地方都沒有去過,你跟我去好不好?”
然後又有些失落的說道:“也不知道你老了是什麽樣子, 一定還是很好看的樣子,我可能就滿臉皺紋,你倒是不許嫌棄我。”說完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好!”
四師兄當時覺得,這兩個梨渦,應該是一個叫傾國,一個叫傾城吧。
可惜最終還是錯過了,一份對功名的執念,一份對他父母的承諾,落第成了壓垮了四師兄心中的最後一根稻草,覺得無顏面對她。
可是站在李楚歌旁觀的角度上看,四師兄若是回村裡親自和她見上一面,結局應該是有所不同的。
她喜歡的是他,而不是有功名的他。
李楚歌失神之際,白薇已經把彼岸花的花語說了出來,“彼岸花,是絕望的愛情。”
“是永世不見的絕望!”
陸遊明顯看到了宋鍾的身子一僵,原先平靜的臉龐已經充滿了無奈和苦澀,對上那些謠言,一瞬之間便明白了什麽,剛想要安慰一下宋鍾,然後又想到了自己,止住了上前的動作,他又憑什麽去安慰他呢?
不過是天涯淪落人罷了。
陸遊也總算是認識了一個道理,謠言並不一定是空穴來風。它能夠成為謠言且擴散開來,自然有它的原因和道理。
而那些平時溫柔笑著不說話的人,午夜也許瘋瘋癲癲;那些在午夜裡寫下大段大段獨白的人,清晨也許笑得沒心沒肺。平時看著滿不在乎的花叢浪子,卻總能夠在他人失意之時好言安慰;飽讀詩書的儒門子弟卻總是做著那個不願承認的負心人。
前者像宋鍾,後者像他陸遊。夾在中間的,或許應該是李公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