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楚歌今日倒是有些意外，意外宋鍾為何會來他的院子。

　　陸青把他安排在這個院子裡，倒是讓他挺滿意的。清幽寂靜，是一個養劍練劍的好地方。

　　不過對於宋鍾為何能找到這裡他一點都不奇怪，平西王世子若是這點小事都做不到，那才是真的奇怪。

　　其實以他和宋鍾不過是說過幾句話的關系而已，沒什麽特別深的交情，而這一層微薄的關系還是因為有謝傾城作為紐帶的緣故。

　　所以李楚歌在聽到宋鍾的問詢之音就很意外。

　　收起劍，把院裡的房門打開，就看到宋鍾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倚靠在門旁，那副桃花扇依舊是不離身。

　　兩人相對，宋鍾倒是先開口:“不請我進去坐坐?”

　　李楚歌輕輕點頭，伸手請宋鍾進來，再關上院門。

　　宋鍾環顧了院子一周，有些滿意的點了點頭，喃喃說道:“倒是一個好地方，比王府裡的那些院子強多了，有時間我也要找一個。”

　　最後坐在了石階上，半靠半躺著。

　　“是不是對於我為什麽會來找你感到驚訝?”宋鍾看著在一旁凝眉的李楚歌含笑問道。

　　李楚歌也不否認，點頭回答道:“我不理解而已，我不明白我身上有什麽值得讓你單獨來找我的。”

　　宋鍾將折扇抵在額頭，做出一副思考的樣子，“誰說你身上沒有東西值得我這個平西王世子感興趣的?”

　　李楚歌雙眸閃過精光，他聽出了宋鍾話裡的意思，準確的說，是他現在所站在的位置。

　　宋鍾不理會李楚歌的異樣，一雙桃花眼緊緊盯著李楚歌，笑著說道:“你說，我要是替我皇伯父抓到了你，他該給我什麽樣的賞賜?西楚小皇子！”

　　聽完這話，李楚歌的眉頭才舒緩了下來，原本藏在身後的手也松開了驚鴻，不過沒有收劍。

　　自從前幾天夢裡遇到的那件事之後，李楚歌到現在為止，一直是劍不離身的。

　　宋鍾的境界比李楚歌也高出一些，李楚歌的這個舉動自然被他發現了，也是有些驚愕。

　　宋鍾把桃花扇一拍，笑問道:“你怎麽知道我不會這麽做的?”

　　李楚歌平靜的說道:“如果你真要這麽做的話，早在我們之前見面的那一天或者說是那刻起，你有很多時間動手，甚至說都不需要你動手，你王府裡的那些兵士或者供奉客卿們早就出手了，我不認為我一個小小的七品能在他們手中逃脫。”

　　“而你此番孤身前來，你又能保證我沒有一些保命的手段逃出去，或者是，殺了你。”

　　宋鍾點了點頭，他是紈絝，不是傻子，自然明白李楚歌所說的。

　　不過他還是再問一句:“我是孤身前來不假，那你怎麽知道我在外面沒有人呢?”

　　李楚歌不置可否。

　　宋鍾對此覺得甚是無趣，拍了拍手掌，無奈道:“好吧，確實沒有。我敢孤身前來，只是自信，相信自己哪怕你相信我說的話後對我出手，就算你有保命手段，你也殺不了我。”

　　李楚歌對此表示認同。

　　宋鍾是平西王世子，那可是平西王的獨苗，若是沒有幾分保命手段的話，說出去都沒有多少人相信。

　　而且他能感覺出來，宋鍾的境界比他高上不少，就算沒有四品，那也應該是五品裡的佼佼者了。

　　七品打五品，李楚歌覺得不行，哪怕他是殺力最強大，最擅長以下克上的劍士。

　　當力量差距過大的時候，

一切技巧都是浮雲。任你千招萬劍，我就一拳全部破掉！　　宋鍾目光落在李楚歌身後的驚鴻劍上，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極為認真的問道:“十八班武藝，三千大道，你為何會選擇劍道這條最需要天賦，也是最艱難的一條?”

　　李楚歌一愣，最需要天賦?

　　最艱難是不是不知道，但是他是覺得挺艱辛的，每日溫養寶劍，還有滋養劍氣，修習劍術，嘗試感悟劍意等等。他現在除了溫養驚鴻之外，劍氣劍術都已經感覺到無路可走了，仿佛已經達到了一個臨界點，也是一個桎梏，也是破不開，可能會一直停留在這個階段。而劍意，皮毛都沒有感應到。

　　宋鍾說的和李青蓮說的不一樣，李青蓮說自己的修行天賦太低，修道修不了。而宋鍾又說劍道是最需要天賦的，那麽，自己沒有天賦卻又修行最需要天賦的劍道，這又是什麽?

　　以卵擊石?

　　以己之短攻敵之長?

　　李楚歌不知道李青蓮和宋鍾這兩個互相衝突的話到底誰更可信一些，不過他內心還是比較偏向李青蓮的話一些。

　　畢竟見識都不一樣。

　　宋鍾瞧見了李楚歌的神情，似乎明白了什麽，笑著問道:“你該不會不知道劍道最需要天賦吧?”

　　李楚歌有些尷尬，這種自己的無知被人當面被點破的，自己還不能反駁，所以李楚歌只能用笑掩飾尷尬。

　　宋鍾心裡樂了一小會兒，在接到李楚歌的死亡凝視之後才收起來。又恢復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平靜說道:“劍士的門檻很高。”

　　李楚歌有點看不明白宋鍾了，這位世子平時看起來給人就是一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紈絝，但他認真起來，又給人一副很安心的感覺。

　　所以宋鍾的紈絝名聲是不是裝出來的?

　　那麽，明明宋鍾看得比什麽都明白，為何還要故意毀壞自己的名聲，寧願當一個紈絝呢。

　　宋鍾可不知道李楚歌怎麽想的，繼續說道:“天道和武道。天道天賦和機緣佔比很大，天賦好的人不用機緣也能扶搖直上，天賦不算好的人有機緣氣數也能出人頭地。武道不同，武道講究實在，一步一個腳印，更看重苦練。劍士就是一種另類，算是天道和武道相互揪扯的媒介。”

　　“劍道即需要天賦，也需要苦練，機緣和氣數這些外物，向來同劍道無甚太大關系。古往今來，那些名垂千古的劍士，憑借著的，只有手中的三尺青鋒。”

　　“所以，劍道一途，首重天賦，氣數差一些不礙事，可若你對劍無親和力，修不來劍，最多的資源也無濟於事。”

　　李楚歌點了點頭，這和李青蓮和他說的一些是共通的。

　　劍士，向來崇尚一劍破萬法，崇尚至純和至誠，一旦執劍，便不要再碰其他之物，也只有如此，才能在劍道一途上愈走愈遠。

　　“你也是劍士?”李楚歌反問道。

　　若不是劍士，怎麽會知道這麽多。

　　宋鍾挑了挑眉，搖了搖頭，“不是，不過，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

　　王府裡那麽多典籍，總有劍士留下來的經驗和感悟，以前在學宮被逼著讀那些“之乎者也”的聖賢書，讀不下去的時候就會翻出這些來看。

　　原本只是拿來當做故事看的，畢竟那些劍道前輩的感悟裡有不少事跡的，讀多了就明白了。

　　宋鍾的這話李楚歌沒法反駁，只能翻一個白眼。

　　宋鍾再次追問之前問李楚歌為什麽學劍的問題。

　　李楚歌揉了揉眉心，有些難以啟齒，又尋不到什麽好的話說。

　　宋鍾看他一副難為情的樣子，有些不確定的問道:“不會真是我想的那樣吧?”

　　李楚歌一滯，然後點了點頭，“就是你想的那樣。”

　　宋鍾目瞪口呆，有些無奈的說道:“有多少人都被這些花裡胡哨的東西給誤了一生。”

　　“這就已經能讓人向往了啊。”李楚歌回應道。

　　宋鍾感慨一聲，抿了抿嘴，這才說道:“棍為百兵之首，刀為百兵之帥，槍為百兵之王。雖說十八般武藝，可世間武藝千千萬，可到了最後，劍，才是永恆的主角。”

　　“世間能有劍修，卻沒有刀修，棍修，槍修，為何?”

　　宋鍾這一問，真的把李楚歌給問住了。

　　是啊，世間武器千千萬，那為何只有劍成為了一個流派呢?雖說也有同劍道相爭的刀道等，可這只是道，而不是一個流派，世間就沒有除了劍以外的其他以武器為名的修行流派，那麽這是為何呢?

　　“是因為，劍……最強麽?”李楚歌有些不確定的說道。

　　他不確定是不是這樣，但他是這麽覺得的，所以他就這麽回答了。

　　宋鍾手中折扇一合，拍在手心上，神色平靜，雲淡風輕，“你說對了，就是這樣。之所以只有劍修，無他，唯劍最強而已。”

　　“劍，是這個天下這座江湖裡，最最常見的兵器樣式，它有著最為獨特的魅力。劍士就先不去說了，一些修天道的真人或是先生，都放棄一些拂塵或是筆墨紙硯，拿劍當做法器。而在如今這個算是式微的江湖裡，劍客和劍士都是人數最多的人。”

　　“劍器之所以如此常見，成為最普遍最讓人喜愛的兵器，道理也很簡單。在優勝劣汰，弱肉強食的世界裡，劍器把其他不常見的兵器全殺光了，留下來傳下來的，才是精華。”

　　宋鍾說這這些話的時候，臉上充滿了激動神色，好像他自己就是一個劍修一般，眼裡充滿了狂熱。

　　李楚歌很難想象，宋鍾既然如此鍾情於劍，為何不去練劍，難不成真是因為天賦問題?

　　他李楚歌，李青蓮嘴裡常說的資質愚鈍，都能夠走劍道這一途，為什麽宋鍾不可以呢?

　　不過李楚歌沒去問。

　　看到一個非劍士都如此狂熱於劍，李楚歌心中對劍的那股豪情也壓抑不住，本來學劍覺得難以啟齒的理由現在也不再成為說不出口的理由。

　　既然劍這麽優秀，為何要掩蓋自己學劍的初衷呢?

　　所以，李楚歌看著宋鍾，平靜笑道:“這並不是主因。”

　　宋鍾看向他，想看看他有什麽見解。

　　李楚歌呼出一口氣，豪邁笑道:“帥才是主因，誰不想禦劍千萬裡，仗劍走天涯呢?”

　　“誰不想所到之處，人人稱一聲‘劍仙老爺’;誰不想一劍遞出，百鬼遁逃;誰不想一劍光寒，山河變色，日月無光?”

　　宋鍾聞言，咧嘴笑了笑，李楚歌的這一番話，深得他心中三昧。他此刻突然覺得這個眼裡有光有星辰大海的少年，未必不能走穿那一條充滿荊棘的路。

　　他此時有些明白那些個讓他敬佩的人物，都看好這個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