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下旬的河北大地,與暖陽下浸潤著鹹濕海風的香港不同,還是處處銀裝素裹,白雪皚皚,即使正午的太陽照在身上,也沒多少暖意。到了夜晚,那呼嘯的北風,光是聽聲就能讓人覺得骨髓都在發寒。不過有一樣好――室內比起南方這個季節的陰冷,因為有火炕,反而挺暖和,睡覺時往那炕床上一躺,也不用像南方一樣,被子蓋得跟個小墳包似的,壓得人喘氣都成了一種勞動,只需一床棉被,伴隨著窗外的呼呼風聲,沉沉睡去,那簡直是種享受啊。 夜已深沉,秦璿卿此時就正躺在清河縣城東二裡地的張廣莊張宅西跨院客房的炕床上,嘴角帶著微笑,一邊美美的享受著,一邊回想著這段時間以來的事情。自從二月十四日在香港接受了黃興委派的任務,自己就馬不停蹄的一路北上清河,輪船、馬車、徒步……日夜舟車勞頓。好在有個“江戶川璿子”的日本僑民身份作掩護,所以雖然是一個年輕女子孤身上路,一路上各處關卡倒也不敢刁難,不過自己也不敢大意,畢竟越往北方,就越接近韃子的中樞,就越是要十二分的小心,這十余日以來,自己幾乎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如果不是有著法蘭西國聖西爾軍校陸軍科一九零八年畢業的唯一一個女學員的身體底子,估計早就累趴下了。不過總算一路平安,今天午後來到了張家,並且還順利的達到了目的。
張家那位年逾七旬的家主張國華老爺子挺好說話,和黃興預料的一模一樣,見面後,自己隻是把那本書裡記載的事情告訴了張老太爺,老人家就激動得手舞足蹈,對同盟會以及自己拜謝再三,弄得自己一時間反倒有些手足無措。隨後老人家主動提出由張家去辦書中所說之事,眼見大局已定,自己才說明此行來意,是想尋求合作的,雙方自然一拍即合。現在就等著張家選出合適的人來,然後就可以和自己一起去……想著想著,上下眼皮終於緩緩的粘在了一起,沉沉睡去了。
張宅後院張老爺子的書房,張家長房第四子張策此時正坐在書桌前,在燈下細細翻看著秦璿卿帶來的那本古書。張策二十七八年紀,身長八尺,虎背熊腰,古銅色的面龐周圍留著半寸長短、鋼針般的絡腮胡,不過與常人略有不同的是,他的胡須並不完全是黑的,其間還夾雜著不少金黃色的,在燈光下不時閃爍出點點金光,一頭寸許長的短發表現著這家人的不屈――自滿清入關頒“剃發令”以來,張家的男人並不真正剃光頭髮,總是留著約寸許長的短發,出門時就弄根假辮子帶上。
張老爺子坐在書桌後,雙目微閉,乍一看如同老僧入定一般,但細看之下不難發現,老人家的雙手都在輕微的顫抖,很顯然他還沒能從下午的激動中完全平複下來。
張策看得很慢很細致,還不時停下來思考一陣,但是雙肩也在微微顫抖,顯然也有些激動,足足半個多時辰,才合上書的最後一頁,對張老爺子說道:“爺爺,我看完了……”。
“如何,是真的嗎?”張老爺子緊張的問道。
“爺爺,此書的出處應該能判定,起碼有八分的把握,可是其中所載故事卻甚是詭譎神秘,難辨真假。”張策冷靜下來,理了理思路接著說道:“這書雖然古舊髒汙,但所幸壞損處並不多,因此內容大體還算連貫,從字裡行間推測,應該能判定這是大明開國功臣誠意伯劉伯溫的一本手劄,其中記述了我華夏的一樁秘辛。”
“劉伯溫早年因不滿偽元暴虐無道,
而辭去官身,雲遊天下,寄情山水。一次機緣巧合,登上了傳說中的蓬萊仙山,並在那裡結識了一位名叫軒轅子的高人,聽說了一件異事。據軒轅子所說,昔年聖王大禹曾令九州州牧貢獻青銅,鑄造九鼎,表征華夏九州,每隻鼎表征一州,鼎上刻有該州名山大川形勝之地及該州奇異之物。這九隻定寶鼎分別是冀州的嗣鼎、雍州的智鼎、兗州的豐鼎、青州的仕鼎、徐州的財鼎、梁州的安鼎、荊州的愛鼎、揚州的壽鼎以及豫州的王鼎。因鑄鼎之時曾得神鬼精靈相助,故每隻鼎各有不同的神鬼之力。鼎成之後,禹王將九鼎分別秘藏於九州各地九個離鬼神最近之處,並借助九鼎之神力,結成了一個‘九五之陣’,此陣能扶保諸夏永世主宰九州大地,然而此陣卻有個極大的缺憾――隻要九鼎中的任何一隻被破去了陣法,則整個陣法都將被破去,而且還有反噬之禍,九州必將淪入異族之手、諸夏也將淪為蠻夷之奴隸,到那時,必須複陣、也就是重結‘九五之陣’方能了卻禍事,恢復九州秩序。隻是如何重結此陣卻是連那軒轅子也不曉得,只知道禹王曾傳下四句口訣,那口訣是‘八卦證八鼎,八鼎耀八方,龍血符王鼎,九鼎扶九州’。” “當初劉伯溫隻是將此事當做一樁奇聞異事來聽,並不曾當真。後來他輔佐大明洪武皇帝滅元時,又想到了此事,覺著不妨一試,於是多次派出人馬尋覓九鼎蹤跡,意圖探究關於‘九五之陣’一說的真偽,然而卻始終不得要領,直至偽元至正二十五年初,他結識了一位前來投軍的江湖奇人,這位奇人名叫張思靖……”
“什麽?張思靖?”一直默默聽著的張老爺子忽然打斷了張策,問道:“真是張思靖?”
張策疑惑看著爺爺答道:“是!就是張思靖!難道您……”
“你先接著說。”張老爺子揮揮手打斷了張策的發問。
“是。”張策清了清嗓子接著說:“這位張思靖武藝出眾,更難得的是博學多才,博古通今,而且多年行走江湖,對九州各地山川名勝、民俗風情都甚為熟稔,因此與劉伯溫一見如故,相談甚歡。當他聽劉伯溫說了九鼎之事後,便主動請纓要去重結‘九五之陣’。此後張思靖就離開了軍營開始了重結陣法之路,他結陣的詳情劉伯溫也不甚了然。這本手劄中隻是記述了自那以後,短則二三月、長則五六月,總之每隔數月張思靖就會來見劉伯溫一面,告訴劉伯溫自己又重結了一隻鼎,每次來都比上一次要憔悴羸弱幾分,前後三年多一共來了八次,直至洪武元年三月初三他最後一次來見劉伯溫,告訴劉伯溫自己已經重結了第八隻鼎――兗州的豐鼎,此時,三年前的一條八尺大漢已然形銷骨立、萎頓不堪了。三天之後他又一次辭別了劉伯溫, 說是要去結成最後一隻鼎、也是最重要的一隻――豫州的王鼎,不想此一別竟成永訣,自此以後劉伯溫就再也未曾見到過張思靖了。洪武元年八月,中山王徐達率軍攻克北京,偽元順帝逃往關外。此書中所述的約略就是這些事了,爺爺。”
張策說完之後抬頭一看爺爺,卻見老爺子端坐在那,雙手十指緊扣,老淚縱橫,不禁吃了一驚,連忙起身走到爺爺身旁問道:“爺爺,您這是怎麽了?”
“策兒……”張老爺子哽咽著說道:“你說這書八成是真的劉伯溫手劄,我告訴你,這書中記述之事八成也……也是真的啊,這位思靖公,極有可能就是……就是我們的先人呐!你去將宗譜“思”字輩的取來。”
張策應了一聲,急忙轉身出了書房,一路小跑著直奔自家的藏書樓“世學樓”,宗譜就在那裡,一面在心裡琢磨著今天的這些事情:午後忽然來了一個穿洋裝的南方女子,說是姓秦,受故人之托前來拜會爺爺,聽管家安伯說那女子見到爺爺後,給爺爺看了一枚徽章,爺爺便將她帶到了書房關門密談,一直談到晚飯時分才出來。晚飯的時候看得出來爺爺今天精神不錯,興致很高,甚至還多喝了兩杯酒。自從去年三叔在天津衛讓韃子壞了性命以來,這還是第一次,父親和幾位叔叔見爺爺難得開心,也就陪著多喝了幾杯,一頓飯吃了好長時間……飯後爺爺又一個人回到了書房,不一會就差人來叫自己,自己到了書房之後,爺爺就拿出那本書讓自己看,說是看看能否辨別出書的來歷及真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