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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觀龍錄》第3章 張家
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張策帶了宗譜回到爺爺的書房,老爺子已經擦乾眼淚,平複下來了,伸手接過這本“思”字輩的宗譜,很快就找到了“張思靖”,然後遞給張策:“你念念。”  張策接過來看了看,低聲念道:“思靖,字夷邦,常稷第四子,生於偽元泰定五年五月十二日辰時,肖龍,好俠義。偽元至正二十四年冬辭家去往淮南吳王處投軍,後遂無音訊,有子二人,長名奮揚、次名奮威。大明洪武二年七月二十二日,天使之家傳恩旨,旨意曰‘張思靖從龍滅元,功勳卓著,利在諸夏千秋社稷,議前功,追封開國輔運推誠宣力武臣雲陽侯,世襲罔替,以長子奮揚承襲。’至此,方知思靖已歿,然其所立何樣功勳,無人知矣。”

  張老爺子聽完微微一笑說道:“怎樣,對上了吧?首先,思靖公前往淮南吳王處投軍,吳王正是洪武皇帝當時的爵位。其次,思靖公是偽元至正二十四年冬辭家去投軍的,劉伯溫手劄中記述,‘張思靖’是偽元至正二十五年初前去投軍的,時間也對了。還有,洪武皇帝旨意中一面明明白白說‘功勳卓著,利在諸夏千秋社稷’,一面卻又語焉不詳,就連先輩們修宗譜時亦不知道思靖公究竟立下何樣功勳,如今印證劉伯溫的這本手劄,這個疑問不也迎刃而解了嗎?思靖公的功勳必然就是重結‘九五之陣’!”說到這,張老爺子深深吸了一口氣,接著斬釘截鐵的說道:“由這三點可以斷定,手劄中這位‘張思靖’必然就是思靖公――我的十二世祖、你的十四世祖!”

  “嗯!”張策也點了點頭,略帶激動的說道:“爺爺,如此說來,那這‘九五之陣’是確有其事了!這樣一來,我們隻要像思靖公一樣重結這法陣,滿清韃子不就覆亡在即了嗎?爺爺,讓我去吧!”

  “呵呵,去是自然要叫你去的,不過我還有許多話要先和你說明白了。”張老爺子微微一笑說道:“你知道這本手劄是哪裡來的嗎?是今日午後來訪的那位秦璿卿姑娘帶來的,她是‘中國同盟會’的會員,我昔年曾與他們的魁首之一黃興相識,黃興素知我家忠義,因此此次他們得了這本手劄,就派秦姑娘帶來我家,想請我家派人出面,與這位秦姑娘攜手,一起重結法陣,覆滅韃子,這是一件大好事,我自然一口就答應了。至於讓誰去嘛,經我再三思慮,決定讓你和秦姑娘一塊兒去!”

  張策認真的想了想答道:“爺爺放心,無論如何,我一定竭盡全力,哪怕性命不要,也要重結這法陣。”說到這兒猶豫了一下又接著說道:“隻是……隻是這等事,目前雖然還不知曉究竟要如何做,但是從劉伯溫手劄中描述的思靖公當年的情形來看,想必甚是凶險艱難,帶著個女子,到了那緊要關頭,隻怕……隻怕照顧不過來啊。”

  張老爺子擺了擺手說道:“你的本事我自然是信得過的,我家如今這些子孫,雖說沒有哪個是孬的,但要說功夫還是屬你最好,學問也還馬馬虎虎,更重要的是你經瑩娘一事後,性情也愈發的沉穩,所以我才決定讓你去,至於你擔心這位秦姑娘會成為累贅……”

  老爺子說到這兒不禁皺了皺眉頭,臉上露出一個苦笑的表情:“一來嘛,按黃興給我的信上說,這位秦璿卿姑娘可是他們‘同盟會’中一等一的人物,本是出自紹興一戶大戶人家,幾年前去了西洋一個叫法蘭西國的國家留洋,據說留的還是該國一所有名的軍事學堂,打得一手好洋槍,身手在同盟會中也算是傑出之輩了。

前年從西洋回來,可回家一看,家卻已被韃子給抄了。一打聽才知道,就在她去留洋的第二年,有人舉報他家暗地裡資助革命黨,於是就被判了個滿門抄斬,她因在西洋才躲過一劫,於是一氣之下就真的入了革命黨‘同盟會’。二來嘛,黃興信上說這秦姑娘講得一口流利的倭話,還有個倭國名字叫什麽江戶川璿子,你也知道,自甲午年大海仗以來,韃子偽朝廷甚是懼怕倭國,你們此行吉凶難測,有這麽個人在身邊,必要時也可以用來應付下韃子,總是一件好事。這第三……”老爺子說到這不禁輕輕歎了口氣,搖了搖頭道:“這第三嘛,無論怎麽說,這手劄畢竟是人家‘同盟會’發現的,人家主動來找咱們,咱們可也不能不講道義,過河拆橋,獨佔功勞,這可是封侯賜爵的大功勞呐。所以無論如何說,你還必須帶上她,而且還要把她給照料好了,否則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那將來豈不是要讓天下人戳我張家的脊梁骨嗎?這,你明白嗎?”  張策想了一想,也確實是這個道理,爺爺說的三條理由,前兩條也還罷了,可是就憑著這最後一條,自己就還非得帶上這位秦璿卿姑娘不可,於是答道:“是,我明白了,您老放心,我一定照顧好她!”。

  張老爺子點點頭說道:“你明白就好,另外還有一點,你此番和秦姑娘一同去辦此事,隨時隨地都要記住――咱家和‘同盟會’既要在這件事情上精誠合作,但又不能和他們走的太近了,為什麽呢?因為他們和咱們是道合志不同,道合,所以要合作,志不同,所以不能走得太近。”

  “是,爺爺,我記住了!”

  “好,話不多說了,此事事關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咱家就隻咱爺孫倆知道,明日就不為你壯行了,你去取酒來,爺爺就在此為你壯行!”

  片刻功夫,張策取來了一大壇衡釀燒烈酒和兩隻大海碗,老爺子接過酒壇,滿滿斟了兩大碗,遞了一碗與張策,端起另一碗酒說道:“策兒此去,勿以家中為念,願你旗開得勝、馬到成功!”說完咕嘟咕嘟一口氣喝幹了碗中的酒。張策也不含糊,一仰頭便將手中的一碗烈酒灌入喉中。

  喝完壯行酒後,老爺子見張策並不離去,似乎還有話想說,便抬頭示意他說。張策猶豫了一下,張口說道:“爺爺讓我勿以家中為念,我也知道國事重於家事,隻是……隻是……又是‘九鼎’,您說會不會和瑩娘有關啊?”

  “瑩娘?瑩娘……唉……”

  第二日吃午飯時,張老爺子沒有像以往一樣和全家人一塊吃,而是獨自留在了自己書房中。張策隻說是爺爺讓自己跟著秦姑娘到南方去洽談一筆絲綢生意,因對方催得急,所以今日便要南下,要離家一段時日,這種事情平日裡在張家倒也常見,所以也沒人說什麽。飯後,張策讓秦璿卿先回客房暫歇,自己去向各位長輩和兄弟辭行,完了去客房找她。秦璿卿走後,張策先去向爺爺辭行,老爺子也沒有見他,隻是隔著窗戶叮囑他凡事多加小心,辭別爺爺後,又分別去向各位叔伯兄弟一一辭行。

  最後,又到父母房中去向雙親辭行,母親拉著張策的手長叮嚀短囑咐,無非就是穿衣要看天,別凍著也別捂著,吃飯要趁熱,別胡亂對付,行程別著急,別貪圖趕路錯過了宿頭之類的,最後又拿出一盒張策平時最愛吃的綠豆糕,讓他帶著路上吃。眼見母親終於嘮叨的差不多了,一直悶聲坐在一旁的父親張定幹才開口說話:“你做事,為父一向放心,不過還是要提醒你一句,小心駛得萬年船,可別墮了我清河張家祖宗的英名。”說到這頓了一頓,又語重心長的說道:“去吧,快回去收拾收拾,要帶些什麽,你自個心裡有數,收拾完了就去吧,望你早去早回。”

  張策回到自己房中,隨便收拾了兩件衣物打了個包裹,換了一身黑色的獵裝穿上,將百寶囊掛在右側腰間,那本“劉伯溫手劄”貼身藏在懷中,又取下牆上掛著的黑柄黑鞘的寶刀和橙黃色的酒葫蘆,將刀背在背上,酒葫蘆掛在左側腰間。最後,從枕畔拿起一支玉鐲在手中撫弄半晌,不覺黯然神傷……這是瑩娘留下的!將玉鐲收入懷中貼肉藏好後,又在房中四處看了看,確認沒有遺忘了什麽重要物事,這才走出屋門,直奔西跨院客房去找秦璿卿。

  來到秦璿卿門外,張策正要敲門,門卻開了,秦璿卿背著比她身軀還要寬大的西洋背包,雙手扶著門框站在門裡,嫣然一笑說道:“四公子,您這一大家子人,這辭行的時間可夠長的啊,足足一個時辰還有余呢,嘿嘿,咱們現在可以走了嗎?”

  “抱歉得很呐,我家中叔伯兄弟甚多,還有父母高堂在上,今日便要遠行,歸期難定,所以須要一一前去辭別,倒是勞姑娘久候了。”張策抱拳歉然一笑,又問道:“對了,秦姑娘,你會騎馬嗎?”

  “騎馬?”秦璿卿鳳眼一挑說道:“你小看人是不是?騎馬有什麽不會的,我還會駕洋車呢,你會嗎?嘿嘿……”

  張策哈哈一笑說道:“洋車……這個我倒是不會,秦姑娘好本事!不過那玩意兒隻能順著大道走,甚是拘束,哪有我的寶馬來的自由暢快啊,逢山越山,遇水涉水……既然你也會騎馬,那我先帶你去挑匹馬吧,咱們這一去,也不知有多少路程要走呢。”

  張策要過秦璿卿的西洋背包背在自己背上,帶著秦璿卿來到自家馬廄,先從西側廄中牽出一匹高大健壯的青灰色駿馬來,一面招呼馬夫來給馬架鞍,一面笑問秦璿卿:“秦姑娘,你看我這馬如何啊?”

  秦璿卿繞著那黑馬走了一圈,上下細細看了看才說道:“這馬渾身青灰色,身高膘厚,肩高隻怕得有八尺呢,眼大耳小口深,前腿柱立,後腿如弓,蹄礎較高,筋骨勁健,確實是匹好馬,叫什麽名字啊?莫不是叫‘銅爵’?”

  “哈哈哈……”張策聽秦璿卿一口就能說出自己愛馬的名字,大生知己之感,甚是高興,爽朗的一笑道:“不錯,就是叫‘銅爵’,看來姑娘也是愛馬之人呐,可惜這西廄中都是各位叔伯兄弟的愛馬,我做不得主,不然一定挑一匹送你,那邊東廄的馬你隨便挑一匹吧,雖說不一定比得上西廄這些,但也都是百裡挑一的好馬呢,沒一匹孬的。”

  秦璿卿挑馬足足挑了有一炷香的功夫,把東廄中的二三十匹馬挑了個遍,也沒挑到一匹滿意的,倒不是因為這些馬不好,隻是因為秦璿卿雖然懂馬,卻也難免姑娘家心性,挑馬時對毛色看得遠比駑駿重要得多,人雖在東廄,一雙鳳眼卻總往西廄瞟。

  張策正在作難,卻見管家安伯遠遠走來,走到近前笑著說道:“四公子、秦姑娘,老太爺聽說你們來挑馬,叫我來告訴你們一聲,說是你們此行路途艱難遙遠, 沒個好腳力可不成,東西兩廄的這些牲口,看上哪匹就牽哪匹,可別為了這麽點小事,到時候誤了大事那就不值當了。”

  “真的?太好了!”秦璿卿一聽就高興得蹦了起來,嗖的一聲就奔西廄去了。“管家大伯,請你代我謝謝老太爺啊,嘿嘿……”

  眼看著秦璿卿瞬間就從西廄牽著一匹肩高約六尺的胭脂馬一蹦一跳的出來了,還喜笑顏開的問張策:“四公子,這馬兒就什麽名字啊?”“呃……叫……叫‘躡景’。”張策心裡咯噔一下,她怎麽就偏偏相中了九妹這小姑奶奶的“躡景”呢,看來等我回來的時候要有一番罪好受了,上次九妹在我酒裡加的那把鹽,差點沒把我給J死……

  眼看秦璿卿終於挑到了滿意的馬,正忙著和“躡景”說話呢,張策心想:反正一次是死,兩次也是死……於是又從西廄中牽出一匹白馬,對秦璿卿介紹道:“你那匹胭脂馬是我九妹的‘躡景’,這匹白馬是我二叔的‘飛蹁’,可都是千裡挑一的神駒啊!”

  正忙著和躡景說話的秦璿卿抬頭看了一眼,疑惑的問道:“咱們就兩個人,幹嘛要三匹馬?”

  張策微微一笑說道:“自然是有用處,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蒼髯白發的張老爺子雙手背在身後,站在大門口。他是在張策和秦璿卿出門後才來到這兒的,眼看著兩人三馬漸行漸遠的背影,忽然感覺眼睛有些濕潤,喃喃自語道:“策兒……但願你不會是第八十一個……”這一瞬間,老人向來挺直的身軀似乎微微有點佝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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