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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觀龍錄》第8章 踏雪
安國嶺乃是自壺口到龍門這段黃河東岸山脈的尾巴,一段陡峭的斜坡從平地陡然攀升到百余丈高的峭壁側面頂端,而且山坡上又覆蓋了一層厚厚的積雪,腳踩在哪裡便陷在哪裡,極是不易攀登。  好在張策三人都非尋常人物可比,張策自幼練得一身好功夫,翻山越嶺如履平地,這點麻煩自是不在話下。秦璿卿乃是法蘭西國聖西爾軍事學校1909年唯一一名順利獲得畢業的女學生,有著極好的在不良路況下行軍的底子。趙半仙也是早年曾憑著一雙腳走遍了華夏大地各處名山大川的人物,若單論這跋山涉水的本事,比起秦璿卿來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如今雖然上了些年歲,氣力有些不如當年,但有張策在旁不時幫扶一把,攀登這區區百余丈高的山坡,倒也無礙。

  三人花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登上崖頂,站在此處遊目四望,大有“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之勢,南面和東面都是覆蓋著厚厚積雪的一片白茫茫大地,其中低窪平整的那一條就是冰封的大河。西面和北面則是層巒疊嶂的白色山峰,如聚如怒,直達天際,山上稀疏的幾株矮樹,也是銀裝素裹。北面群山之中,被大河生生衝撞出來的黃河峽谷,寬窄不一,蜿蜒如龍。

  趙半仙站在崖頂四處看了看,對秦璿卿說道:“小丫頭,俗話說千尺看勢,百尺觀形,看見沒有,這才有個看風水尋穴眼的模樣啊!”

  秦璿卿黛眉一挑,瞪了趙半仙一眼,小心的走到崖邊探頭向下瞄了一眼,又急忙退了回來,用腳從雪中翻出一個海碗大小的石塊蹬到崖外,半晌才聽到石塊落到崖下河面、擊碎冰面的聲音傳來。聽到這聲,秦璿卿一臉壞笑的瞅著趙半仙,陰陽怪氣的說道:“哎呀,這懸崖也太高了,咱們走在這崖頂上實是凶險異常呐,一個不小心摔下去就要變成肉餅了,半仙你年老體衰,可要多多留意腳下啊,別絆了或是踩空嘍,那時摔下崖去,嘖嘖……唉……”

  張策苦笑著搖了搖頭,悄悄走出幾步,站得離兩人遠些,在心裡感歎一聲:唉!又要來了……

  “我如何便成了年老體衰了?我正值壯年,這筋骨強健著呢。”趙半仙拍拍乾瘦的胸脯,反唇相譏道:“倒是你這小丫頭片子,身子輕飄飄的,保不齊來一陣大風就將你吹到崖外去了!”

  秦璿卿卻不理趙半仙說什麽,隻是接著說道:“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了,你渾身上下加一塊還沒二兩肉呢,倒有一兩半長在了嘴上,下去時你只須別嘴朝下,我保準你摔不成肉餅。況且,你聽剛才這石塊,好半天才落到崖底,要換成你的話,我估摸著還到不了崖底就活活給嚇死在半空中了,嘿嘿嘿……”

  “我如何又瘦了?我這身姿叫做玉樹臨風,你……”趙半仙忽然想到,雖然自己這張嘴養活了自己二十多年,但是和一個古靈精怪的年輕女子鬥嘴,那勝算也是不大的,於是硬生生將後半截話又咽回了肚子裡去,隻是故作不屑的“哼”了一聲,目視遠方,擺出一副專心看風水、找尋黃河穴的樣子,嘴裡念叨了句:“好男不和女鬥!”

  秦璿卿大獲全勝,也就不再說話,一臉得意的哼著江南小調,又去雪裡專心致志的翻找別的石塊玩去了。

  這樣的情形,自離開清河的第四天起,到今天為止,短短七八天的時間,算上方才這一次,張策已經見識過一十二次了,總戰績是秦璿卿九勝一平兩負,佔據絕對優勢。秦璿卿與趙半仙兩人仿佛是天生的水火不容,

每次說不上幾句話就要互相貶損一番,不過還算有個好處,無論勝敗,兩人都是鬥完就算了,輸的就等著下一回合再搬回來,卻絕不會互相慪氣誤了正事。  開始兩次張策還出言勸解雙方,結果卻發現,隻要他出言相勸,本來似乎是不共戴天的兩人便會在瞬間神奇的結成同盟,一致對付他。論到鬥嘴,他遠遠不是這兩人中任何一人的敵手,更何況兩人聯合起來對付他一人,他隻有抱頭鼠竄的份了。

  後來張策學乖了,每當兩人開戰的時候,他絕對不主動插一句話,本以為這樣就能置身事外,坐山觀虎鬥了,不曾想還是不行――每當兩人鬥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就會讓他來做裁判。

  這裁判就更難做了,即便他秉公裁決,也總會惹得至少一人不滿,然後將矛頭轉向他這個裁判,最終還是會神奇的變成兩個人對付他一個人,他又隻能抱頭鼠竄。如果他和稀泥,兩人都會馬上教訓他,告誡他為人要光明磊落、愛憎分明、明辨是非、有一說一……結果他還是隻能抱頭鼠竄。

  於是大約從第七次或是第八次開始,每次隻要覺察到兩人之間略微有硝煙的味道,他不但不敢發一言,而且還要盡量離遠些,以面殃及池魚。

  此時眼見兩人這一回合的爭鬥已分出勝負來了,張策才又輕輕的走了過來,輕輕“咳”了一聲,然後小心翼翼的說道:“你們看咱們……咱們是不是該繼續往前走了呢?”

  “當然要走了,這兒我已經看完了,難不成還要站著賞雪啊?”趙半仙一腔戰敗的怨氣終於有了個發泄的地方,他顯然對於方才張策未施援手甚是不滿。

  志得意滿的秦璿卿笑著說道:“四哥,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你有話要直說,別總是吞吞吐吐的,像個要出嫁的大姑娘似的,嘿嘿……”

  “是、是……”張策此時可不敢多接他們的話、特別是作為戰敗者的趙半仙的話,隻怕一個不慎就會招來禍事,趕緊轉換話題說道:“這崖邊連個抓扶處都沒有,地上又有積雪,也看不清雪下的情形,沿著這崖邊走確實甚為凶險。可咱們又不能走朝裡邊去,否則的話半仙就看不見崖下的大河了。這樣,我走在最前邊,半仙你跟在我身後,踏著我的腳印走,璿卿你在最後,順著半仙的腳印走,千萬當心,別踩錯了!”

  他生怕二人又從他話中挑出什麽骨頭來,說完後也不待二人答應,便急忙跨上前去,在前邊開路,趙半仙、秦璿卿依次跟在身後。

  張策本來走路腳步極是輕快,往往並不踩實,隻是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便走出去了。但此時他在前面開路,每一步都要著意去踩實了,一是為了給身後的趙半仙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更重要的是他怕雪下的路不穩,萬一雪下是枯枝朽木或是塊松動的山石之類的,他倒可以腳尖輕輕一點就過了,可緊隨其後的趙半仙如果一腳踩上去,那就要壞事了。如此一來,就大大違背了自己平日裡的習慣,而且還要刻意為之,不免搞得分外別扭難受,不一會兒就弄出了一身大汗。

  張策身後的趙半仙就更是苦不堪言了,他一面要留意著崖下冰凍的河面和兩側崖壁的形勢走向,還要不時看看周遭的山勢風物,又要注意著前面張策留下的腳印, 真是恨不得當初爹娘能給自己多生幾雙眼睛。

  這也就罷了,最要命的是,在雪地上尋找一個個腳印,初時還不覺得怎樣,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覺得兩眼刺痛,還一陣一陣的,眼前白茫茫一片,什麽也看不見,即便如此,還要常常往左側百丈深崖下看一看,更是覺得一陣陣的頭暈眼花,隻得不時的叫停下來歇息一陣。

  走在最後的秦璿卿算是三人中最輕松的了,初時還有說有笑的,慢慢的話就越來越少,把心思都集中到走路上來了,在雪地上找腳印,也覺著越找眼越花,眼前陣陣泛白光。

  三人就這般默默走走停停約莫個把時辰的功夫,最前面的張策一直只顧注意腳下,時間久了不由也覺得眼前有些恍惚。於是停住身形,閉上眼睛揉了揉,片刻後再睜開,卻不由愣住了:只見右前方約莫四五十丈開外,雪地裡孤零零的立著幾個七八丈高的尖錐形物事,那物事通體黝黑,上大下小,在雪地裡看來格外顯眼。

  後面的趙半仙和秦璿卿也看到了那幾個物事,二人來到張策身旁,秦璿卿數了一數:一、二、三……七,一共是七個,不由得疑惑的說道:“這是什麽東西?看樣子倒有點像是倒立的‘塔’,這七座‘塔’雖說不算十分高大,可是建在這地方,那也是要費一番大氣力的啊。”

  趙半仙想了想說道:“此處前不靠村,後不著寨,也不曾聽聞這附近有甚名寺古刹,荒山野嶺的,卻偏偏冒出七座‘倒塔’來,這事透著不尋常呐,隻怕會與那黃河穴眼有乾系,咱們過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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