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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觀龍錄》第7章 龍門
一行三人自清河出發,一路上曉行夜宿向西而行。張策天性豪邁豁達,秦璿卿巾幗不讓須眉,英爽中不失純真溫婉,趙半仙詼諧風趣,三人一路上有說有笑,甚是快活,盡管相識不久,但不幾日間彼此便已極為熟稔。  雖說正值兵荒馬亂的年月,但這三人一道,倒是也沒碰上什麽麻煩,如遇上韃子的關卡巡檢,自有張策囊中金銀或是秦璿卿這個“江戶川璿子”來應付,如若遇上那江湖上的好漢、山中的大王,則只需報上“清河張家”的字號,對方多少都會給幾分面子,因此三人一路上還算順利,再加上胯下皆是千裡良駒,不過十來天的功夫,三人便已到了山西河津縣。

  河津坐落於黃河東岸,古稱耿地,北宋徽宗宣和二年更名為河津。此地乃是由甘陝渡河入華北京畿的必經之地,因此甚是繁華熱鬧。縣城往西北去不過二十余裡路程便是張策三人此行的目的地、天下聞名的黃河龍門。

  張策三人是午後到的河津縣城,因為急於找到冀州嗣鼎的下落,所以也無心遊覽,商定今日在河津縣城住下,明日一早便去龍門。

  三人入城後隨便找了家酒樓吃過午飯後,便在酒樓後的客棧住下,聚在一起商議明日的行程,因黃河在壺口至龍門之間這一段乃是流淌於峽谷之間,兩岸都是高崖峭壁,不適宜騎馬,於是三人議定明日徒步前往龍門,三匹寶馬就暫且寄存在客棧中。隨後又閑扯了些大河上下的奇聞異事,直到掌燈時分,才讓店小二將飯菜送到房中吃了,晚飯後各自回房早早歇下,養精蓄銳。

  第二日一早,三人在店中吃過早飯,張策又預付了十天的房錢,吩咐店家將三人的客房留著,並且要好生照料馬匹,有道是有錢能使鬼推磨,店家自然是無有不應。

  三人出了客店,在街上買了些應用之物以及些燒餅饅頭、糖糕肉干之類的充作乾糧,張策又提著自己的酒葫蘆去沽酒,本想沽些自己愛喝的衡釀燒,結果轉了兩條街,也尋不見哪裡有賣的,無奈隻得沽了滿滿一葫蘆、整七斤山西的汾酒,一行三人這才出了縣城直奔西北而去。

  二十余裡路,個把時辰便到,當黃河龍門出現在眼前時,張策三人都不禁一時無語,佇立在呼嘯的寒風中,呆呆的凝視著前方,各有不同心境。

  三人中秦璿卿是第一次見到黃河、龍門,此時雖是千裡冰封、萬裡雪飄的一派北國風光,龍門也早已結起了寒冰,靜謐的覆蓋在厚厚的白雪之下,但仍然不難想象出此地平日裡的雄壯奇美。

  待到春回大地之時,冰消雪融,熏風拂浪,間帶著競渡的舟楫和戲浪的魚兒,該是一軸多麽美好的畫卷啊。到夏日汛期時,滾滾黃龍自西天奔流而下,怒觸龍門,帶著狂吼噴湧而出,聲傳十裡,那又該是怎樣的雄壯啊。夏日過後,秋高氣爽,斜陽之下,秋水之上,閃爍著一片耀眼的金光,金光中妝點著處處白影,那是漁人船上的帆,船頭還有一位光了上身、面龐黝黑、手抓肥魚、開懷大笑的漢子……中華竟有如此神奇的地方,不愧被稱為神州啊,待到他日……呵呵……想著想著,不自覺的會心一笑。

  趙半仙早年四處遊歷求學的時候曾來過一次龍門,恰巧當時也是差不多這時節來的,但那時的他年少氣盛,一腔抱負,正一門心思的研習堪輿術,眼中隻能看到山高水低、向陽背陰、風起風落、雲卷雲舒,耳中隻能聽進風雷震蕩之音,龍門奇景於他而言,好比牡丹之於牛。然而經過這二十多年來的漂泊蹉跎,

意氣消磨殆盡,此番再見龍門,大有物是人非之感,回想自己這大半生,除了對那韃子狗官的仇恨之外,竟然再無其他刻骨銘心之事了,竟然都是虛度了。放眼來路,他日就算真的封侯賜爵、名垂竹帛又能怎樣?功名利祿,亦不過是過眼煙雲罷了,一時間萬念俱灰,隻覺得不如就在這黃河岸邊做一釣叟算了,管他世間紛紛擾擾,自落得個逍遙自在。想著想著不覺癡了,口中喃喃低吟道:“……東風回首盡成非,不道興亡命也,豈人為!”吟到傷心處,不禁悲從中來,潸然淚下。  張策的目光似乎是在看龍門,又似乎早已越過龍門,看向了大河對岸那廣袤的關中大地。他此前曾經數次到過此地,但要麽是路過,要麽是遊玩山水,反正就是走馬觀花的隨意看看罷了,雖覺龍門甚是壯美,卻也不曾多想,此番身負重任,再到龍門,不禁又多了一番感慨:美哉,山河之固!列祖列宗辛苦創業,留給我諸夏子民如此雄奇的一片山河,無奈後人不肖,江山淪為夷狄馬場,久染膻腥……此番唯有竭心盡力,定要成功,早日複我華夏神器,方不負這一腔熱血、大好頭顱!想到那慷慨激昂之處,頓覺豪氣盈懷,忍不住對著冰封雪凍的萬裡黃河亢聲高唱道:“怒發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張策的一曲高歌將身旁兩人都從沉思中驚醒了過來,他的歌聲豪邁激昂,與嶽武穆這曲《滿江紅》相得益彰,煞是好聽。聽到這歌聲,趙半仙一腔悲戚頓時一掃而空,隻覺胸中一熱,於是也扯開嘶啞的嗓門跟著一塊唱了起來:“……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裡路雲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他的歌聲蒼涼黯啞,又別有一番滋味。兩人的歌聲隨著呼嘯的北風四散開來,一時間似乎充盈了整個天地之間。一旁的秦璿卿則是含笑擊掌為二人打著節拍。

  唱完最後一句“朝天闕”後,張策不禁哈哈大笑讚道:“詞填得好、歌唱的也好,詞好、歌更好!”說完自腰間取下酒葫蘆,仰頭咕嘟咕嘟灌下兩大口,然後用衣袖擦了擦嘴角的酒漬,將葫蘆遞給趙半仙道:“這汾酒軟綿綿甜兮兮的,倒有七八分像是那女兒家喝的露酒,雖說不如咱們河北的衡釀燒濃鬱猛烈,不過清香純正上卻又要勝過一頭,也算是難得。半仙,你也來一口!”

  趙半仙接過酒葫蘆,也學著張策那豪爽模樣,一仰頭,咕嘟一聲,灌下一大口去,頓覺一股寒流由口入腹,不禁渾身一哆嗦,但隨即又覺著一股火辣辣的熱氣由腹至喉,霎時間充盈全身,連臉上都是火辣辣的,身周的冰天雪地和刺骨寒風似乎也不怎麽樣了,甚是爽快,於是又提起葫蘆灌了一口,將棉襖和內裡小衣領口至胸口的幾顆紐扣解開了,迎著寒風敞出乾瘦的胸脯,扯著嗓子喊了一嗓“痛快!”也不知是因喝了酒,還是被寒風吹的,那胸脯紅彤彤的。

  隨即趙半仙又將酒葫蘆遞給秦璿卿,問道:“小丫頭,你要不要也來兩口啊?”秦璿卿趕緊搖頭擺手說道:“謝謝半仙!謝謝!謝謝!我還是省著給你們喝吧。”

  惹得一旁的張策哈哈大笑,趕緊搶回酒葫蘆,笑道:“半仙你可給我省著點,別喝多了,尋黃河穴眼的大事還得靠你呢!”

  趙半仙歪著頭乜斜著一雙八字眼笑罵道:“偏你張老四這般小氣!”

  三人在河邊笑鬧了一陣,眼見差不多已是正午時分, 張策便從包裹中取出乾糧,三人邊吃午飯邊商議下一步行程。張策問趙半仙道:“半仙,咱們原說要自龍門沿著黃河向北尋去,現下已到了黃河龍門,你說該走哪兒啊?”

  趙半仙正搖頭晃腦的嚼著一口燒餅,準備咽下後發表一番宏論,卻被秦璿卿搶了先說道:“咱們沿著這河道往北走不就行了,如今這河面上已經凍起了厚厚的一層冰,上面還蓋了一層雪,既平坦又不用擔心路滑,甚是好走,此去壺口不過八九十裡地,咱們走快些,今晚便能到達……”

  “你個小丫頭片子懂什麽!”趙半仙噎下了口中燒餅,吹胡子瞪眼睛的打斷了秦璿卿的話,搖頭晃腦的說道:“我們理氣派看風水,重意而不重形,雖說不似形勢派那般隻重地形地勢,卻也講究個掌控全局、一覽無余。”說到這,故意頓了一頓,看著秦璿卿佯怒道“沿著這河道裡走,兩側全是高崖峭壁,頭上隻能看到草蛇似的一條天,腳下除了白雪,就是寒冰,你讓我怎生掌控全局、一覽無余啊?你這小丫頭片子居心不良啊,故意要壞我‘先知山人’的名頭!”

  秦璿卿調皮的對他吐吐舌頭,做了個鬼臉,趙半仙卻也無可奈何,又指著右手邊不遠處的山坡繼續說道:“此山名叫‘安國嶺’,咱們隻能沿著河邊這山崖上走,如此雖然路不好走,行程上會慢了許多,但卻能讓我看個分明,這才能找到那黃河穴眼。”

  張策聽完點頭說道:“那好吧,咱們就走這邊山崖上。”

  三人將就著吃過午飯後,便開始攀登安國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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