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座城市都流淌著一條河,春江河是洋北市的母親河,一河奔流,萬象不息。
發現陳赫雲屍體的樹叢位於春江河的西南角,南行8公裡的位置有一處入口,位置雖然不算偏僻,但由於附近就是本市有名的爛尾樓的緣故,多年來一直遊客寥寥。遊客稀少,這裡便成為了不法分子的聚集地,在幾起飛車搶劫案發生後,鮮有遊客光顧於此。
最近五天洋北市沒有降雨,也因此現場的痕跡物證被保存了下來。
樹叢的旁邊是一條水泥路,路的左、右盡頭分別是五金廠和師范學院,水泥路上出現了很多沾有泥土的清晰足跡,足跡的特征相同,方向一致,看樣子是運動鞋留下的足跡。
金芸先對現場的這些單獨足跡進行拍照,接著開始拍攝一整行的足跡,拍攝完畢後,用通行踏板將足跡覆蓋,以免之後進入現場的法醫和偵查員觸碰到這些關鍵痕跡。
足跡檢驗是進行現場分析的最有效手段,可以判斷出嫌疑人的來去路線、作案人數等。足跡可以提供的信息比較多,身高、體態、年齡、職業、步伐特征、腿部狀況、健康與否、當時是否負重,甚至性格,經過鑒定分析後,都可以推算出來。
二十年前的技偵手段還比較落後,容易出現代差,足跡鑒定沒有被技術人員廣泛使用。金準那時16歲,剛上高中就立志成為一名刑警,課余時間總會捧一本刑偵書籍反覆研讀,隻筆記就做了幾厚本,那時候,才剛10歲的金芸經常和他搶書看,兄妹二人坐在一塊津津有味地學習,在那時就對足跡鑒定有過一些淺顯的了解。
年齡越小,前腳掌的壓力面積就越小,靠前,靠內側。隨著年齡的增長,壓力面積變大,向後,向外,乘五法可以推算出留下足跡的人的基本年齡。
陳赫雲跪坐在樹叢中,睡衣洇濕,面色青白,耳廓和四肢有青紫,濕發、赤腳,足底乾乾淨淨,很明顯是在遇害後才被嫌疑人運到這裡。
屍體的脖頸處纏繞著一根深灰色的粗麻繩,奇怪的是脖頸處未見明顯索溝。腹部出現樹枝狀的腐敗靜脈網,在左側肋骨的下方分散著若乾水泡狀物質,回腸與盲腸交接的部位形成了較大面積的屍綠,與青白的皮膚形成了非常鮮明的對比。下肢浮腫,股內側、腰部和腰後側出現了若乾條暗紫色的紋路,如同一條條細長的蟲子般在屍體上爬上爬下。
屍體的關節可以活動,右手腕上戴著一隻DREAM牌女士石英手表,表盤裡布滿水珠,手表已經停止走動,時針和分針分別停在數字11和5上面,日歷窗的數字即將跳到30。
陳赫雲身穿睡衣出現在距離住所10.3公裡遠的樹叢中,小區的監控錄像卻顯示她在死亡前沒有離開小區。
活人不可能躲過監控大搖大擺地走出門,但是,屍體可以。
發現屍體的地方雖然樹木叢生,百草豐茂,但由於地處偏僻,平時罕有人來,便成為了一處絕佳的拋屍地點,凶手有可能在作案後將運屍工具帶回家,也有可能丟棄在公園裡的某個不易讓人注意到的旮旯中。金準對現場的搜尋工作做出指揮,鎖定樹叢、涼亭、河邊,以及春江河的三處出、入口處為重點搜查區域。
譚健:“死亡方式是他殺,只是死亡原因有點怪,但肯定不是勒死。”
金準:“被害人的頭髮和睡衣都是濕的,手表也進了水,指針停在29號的晚上11點05分,看起來更像是溺死,
但是卻沒有蕈狀泡沫從口鼻腔中溢出,會不會是乾性溺死?凶手趁被害人不備時猛然將其推入水中,導致被害人急性窒息死亡,再將屍體從水裡撈出,轉移至樹叢中,並製造出縊死的假象。” 譚健搖頭,“關節可以活動,意味著屍僵已經完全緩解,而屍僵的完全緩解至少需要4-5天的時間,也就是說陳赫雲的死亡時間是27-28號,比手表停止走動的時間早1-2天。這隻手表被凶手調過時間。”
金準:“只有陳赫雲的死亡時間在董琨之後,畏罪自殺才有成立的可能性。”
譚健:“我沒有異議。還有,你看這裡。”他指向屍體的下肢,又道:“被害人的雙腿過於浮腫,這不正常。我在勘查碎屍案現場的時候看過陳赫雲的照片,她的雙腿在十幾天前還是纖細的,在這樣短的時間內變成這樣,並出現紫紋,很有可能是因為患上了活動性風濕或類風濕性關節炎,在這十幾天的時間裡被人注射過超大劑量的皮質類固醇激素。”
金準:“注射這麽多,這種做法等同於飲鴆止渴,蓄謀已久了,看起來是不想讓陳赫雲在死前舒舒服服的活著,先慢慢折磨她,再伺機將其殺害,凶手足夠陰狠。”
譚健:“被害人穿睡衣遇害,足可見她與凶手是相熟的,遇害地點在家中的可能性非常大。新案與碎屍案一樣都是關系作案,但由於陳赫雲的死亡原因不一定屬於機械性窒息死亡,且出現在現場的物證檢材無法認定同一,新案和碎屍案可以串並案偵查的概率非常低。”
金準:“我們在今天上午的案情分析會上因為這一處疑點討論了很長時間,現在弄清楚了,在董琨回家之前,現場的打鬥痕跡是陳赫雲和凶手留下的。”
譚健:“陳赫雲戴著的這塊DREAM牌石英手表,你怎麽看?”
金準:“這應該不是她平時常戴的表,以她的薪資和消費水平來看,肯定不會買這種幼稚且廉價的腕表。手表上大概能提取到戴表人的皮膚組織,金芸在那邊填寫《勘查記錄》呢,等她寫完了讓她一並帶回技術室做一下鑒定比對。”
嫌疑最大的人成為新案中的被害人,這樣的結果,對重案一組而言無疑是雪上加霜的。
轄區派出所的民警在樹叢外圍上警戒帶。樹叢的對面是河堤,河堤上站滿了圍觀群眾。幾名自媒體作者將單反相機握在手裡,準備捕捉最新鮮燙手的現場熱點。
一名自媒體作者對身旁的女孩說道:“這麽快就把屍體運走了,警察真小氣,好歹讓咱們這些吃瓜群眾近距離看一眼啊。這素材多給力,像咱這種普通老百姓八百年都見不到一回屍體,我到時候把照片一拍,新聞一發,兩支蘿卜丁口紅揣進兜。”
女孩掩口,小聲說道:“快別說了,死人的錢你也賺啊?”
自媒體作者不以為然,“我憑本事賺錢,沒礙著誰的事,勞動最光榮。”
女孩的視線始終停在金準的身上,與她耳語道:“那邊的那個高個子警察蠻帥的,長得有點像趙寅成。”
自媒體作者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不屑說道:“帥有什麽用?刷卡機能識別嗎?偵查員,說得好聽些是個警察,說得難聽點就是一個為人民服務的小婁婁,還沒有我們賺得多呢。”
身旁的年輕男孩將一記白眼扔給她,嫌棄地站遠。
報案人是一名19歲的男學生。
男生自稱是洋北市實驗高中的一名文科複讀生,剛開學不久,學習壓力很大,為了紓解連日的緊張心情,便在學校的晚餐時間來這裡散步看風景,以此來轉移注意力,竟未料到剛走進樹林裡就看到一具女屍跪坐在眼前,連眼睛都沒有合上。
錢錫佳:“你把發現屍體的時間說一下。”
男學生從校服口袋裡取出手機,解鎖,“我在晚上8點09分撥出了報警電話,發現屍體的時間大概是在晚上8點08分吧。”
錢錫佳:“當時有沒有人和你在一起?”
男學生:“沒有,這是犄角旮旯,後面就是爛尾樓,平時基本沒有人來。”
錢錫佳:“春江河可以看風景的地方有很多,為什麽一定要來這裡?”
男學生:“這裡很少有人來,安靜,適合思考。”
春江河在春江路派出所的管轄內,派出所的副所長劉敏城的回答與男學生的別無二致。
劉敏城對金準說道:“春江河風景宜人,唯獨發現屍體的這一塊,就好像後媽的孩子,景好,偏偏沒有人氣兒。因為沒有人過來遊玩,連環衛工人的工作量都大大減輕了,只需要每兩個月打掃一次衛生就可以。”
金準:“環衛工人上一次打掃衛生是在哪天?”
劉敏城將身後的春江河的負責人叫過來,“小王,你來回答金隊長的問題,要如實回答。”
負責人是一名很年輕的女孩子,看起來剛畢業不長時間。她朝金準的俊朗側顏貪看了幾眼,回答道:“7月22號下午1點打掃了一次,是清潔工梅姐過來打掃的,下午2點多打掃完畢,我檢查完她就回家了。當時樹叢裡啥也沒有。”
陳赫雲在7月25日還回過家,負責7月22日春江河的衛生工作的梅姐沒有作案嫌疑。
劉敏城和春江河的負責人離開。
金準對剛回來的袁萊和李曉凡問道:“春江河的巡邏員怎麽說?這附近有沒有安裝民用監控探頭?”
袁萊:“這一片都是露天運動場,五公裡內是市民飯後散步消食的場所,這個區域裡不太容易找到市政府和區政府出錢安裝的監控。後面的北方家園曾經裝有監控,後來那裡成為了爛尾樓,監控被人為拆卸了。”
金準:“看起來凶手對這附近非常熟悉,或者曾經來這裡踩過點,充分利用了這裡無監控、無遊客的兩個優勢,放心大膽的在此處拋屍,和碎屍案的凶手是同一人的可能性比較大。”
技術大隊的金芸、高明、重案一組的錢錫佳、李在明正在和派出所的三名民警在大家之前劃定的重點區域內搜尋可疑的運屍工具。
錢錫佳對金芸說道:“說真的,金小妹,從我第一次去技術室取我們重案大隊的鑒定報告的那天起就一直很不理解一件事,你做什麽工作不好,為什麽非要入這行呢?在家吹著空調追著劇不好嗎?和男朋友愜意的逛個街不好嗎?一定要和血跡、屍體打交道。我說話比較直接,你別介意。”
金芸:“其實身邊有好多人問過我這個問題,我的不少相親對象也對我做出的這個選擇疑惑不解,甚至介意反感, 還會很委婉的勸說我換一行。我對每個人的回答都一樣,因為熱愛,也因為心中無處安放的正義感,所以我選擇了這份工作,逝者已經沒有開口講出真相的機會了,只有我們能為他們尋回真相和正義,哪怕這過程苦一點也沒有關系,如果有一天我累了,就原地歇一歇,歇好了繼續奮戰,不會停止。”
錢錫佳:“琨哥經商,子承父業,房地產生意經營得紅紅火火。準哥是刑警隊長,對法醫和痕檢方面也很了解。你在技術大隊一枝獨秀。你們金家的三個孩子都很優秀。”
金芸莞爾一笑,“老錢過獎了,我們三人距離‘優秀’還差得遠呢,慢慢摸索吧,爭取無愧於心,希望有朝一日能夠襯得上你方才這番高質量評價。大嫂和二嫂是我們家這些年的幕後英雄,大哥和二哥在外拚事業,她們始終全心全意的支持,在我看來優秀的人是她們。”
錢錫佳:“羅娜兼顧了事業和家庭,像她這樣成功的女人很少。顏妍為了家庭放棄了事業,雖然有點可惜,但金然被她照顧得非常好,也很值得,琨哥和準哥的眼光都不錯。”
中午11點,疑似的運屍工具被金芸和錢錫佳找到,是一個24寸的黑色行李箱,嫌疑人將行李箱放在了停在春江河南門的一輛廢棄的捷達車裡。
金芸將行李箱打開,並在裡面發現了三根長頭髮,手提處也提取到了指紋。
只要有接觸就有物質交換,毛發和指紋作為一級生物檢材將會對案件的偵破起到關鍵性的作用,即使查否,也可以推理出一些新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