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0碎屍案、李家村滅門案、以林德東為首的犯罪集團的販毒殺人案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先後成功偵破,金準在刑警支隊的例行會議上得到了局長於建國的高度讚賞,重案一組組長錢錫佳和技術大隊的金芸也得到了支隊長江忠敏的表揚。
所有人都認可金準的辦案能力,然而,只有他自己清楚,7·30碎屍案這次之所以能夠成功偵破,其實是有運氣的成分在的,如果曹海蓮沒有在殺害董琨和陳赫雲之後不顧一切地砍向董嘉苗,這起轟動全城的碎屍案不一定能偵破得這樣快。
按照現行的司法體制,公安負責偵查,偵查終結後,案件移送檢察院起訴,由法院負責審判。犯罪嫌疑人曹海蓮的心態很好,在看守所裡讀書、看報、練字,也會在晚上7點看一會新聞聯播,與平常的日子無異,平平靜靜,不懼死亡。
曹海蓮的母親已經82歲,從鄰居們的口中得知了女兒的事情後整日抑鬱,精神恍惚,在下樓梯時不慎摔傷了腰,行走困難。社區每天都會安排一名工作人員去探望老人家,陪她說說話,為她做些可口菜肴,也會將米、面、油等重物替她運上樓。腰傷易治,心病難醫,老人家的精神狀態非常差,拒絕治療並不嚴重的腰傷,每天躺在床上隻盼望早點死亡。
老人家心系女兒,偏偏行動不便。錢錫佳將這件事轉述給金準,金準得到消息後報請支隊長江忠敏,允許曹海蓮與母親通過視頻提前見了面。
見面的時間只有十分鍾,很短,甚至不能將最想說出的話一一訴盡,可是,對於老人家而言,看到女兒的狀態很好,已經可以心安了。她望著屏幕中的女兒,輕手觸摸她的臉頰,幾句叮囑到了嘴邊,卻還是咽下了……
曹海蓮對母親說,想將藍色海港城的房子留給即將結婚的侄子住,如果他不嫌棄的話可以一直住下去。侄子今年32歲,是一名程序員,在洋北市打拚奮鬥多年,依然沒有經濟能力全款買下四環內的一套住房,與他相親的女孩子大多介意這件事,以至於他單身至今。
在最後,曹海蓮對母親說:“媽,朱珠和朱濤不在了,用不了多久我也要過去和他們爺倆見面了,每年的清明恐怕也沒有人為我們三人掃墓了,就這樣吧,別麻煩大家。”
老人家硬生生地將眼淚憋了回去,“囡囡,你別怕,還有媽媽在呢,只要媽媽在世一天,就會和以前一樣護著你們一家三口,媽不會扔下你們不管。”
案件移送到檢察院後,金準也暫時閑了下來。
窗台上的仙人掌已經連續一個多星期沒有澆水,立在陽光下乍一看依然蒼翠如初,細看著卻有點萎靡。金準擰開一瓶純淨水,全部倒進了花盆中,花土一股腦的喝足了水,很快變得濕潤,將死的肉身終於活了過來。
金準過慣了高壓、高危的生活,平時忙慣了,偶然停下來反而不知道該做些什麽事了,他將凌亂的桌面整理完畢後,拿起車鑰匙和手機離開辦公室。明天是顏妍父親的六十大壽,她已經預訂好了飯店,也替金準做完了那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不需要他操一點心,他想著,最終也沒有想出還有哪些事需要他去做,索性開車回家,準備給顏妍和金然準備午餐。
道路兩側種滿了梧桐樹,被時光浸染得久,葉片是愈發濃潤的綠,枝條低垂,叢簇交瑕,鋪散開,猶如一條條點染斑駁的蒼翠緞帶,幽雅安然,車輛從旁駛過,神清氣爽。樹下是顏色各異的野花,
盎然生機,仿佛一個個身穿漂亮裙子的稚嫩孩童,爭先恐後跳著舞。 顏妍帶金然去上早教課了,住家阿姨正在擦二樓衛生間的地磚。冰箱裡食物種類豐富,少部分是顏妍在生鮮超市采購的,多數是顏妍的母親送來的,顏家常有客人拜訪,家中只有老兩口,所以這些吃的喝的用的幾乎用之不竭,她總會隔三差五的將食物送到女兒這裡。
金琨、金芸的廚藝都是一流的,能夠輕而易舉地烹飪出一桌美味佳肴,金家的年夜飯通常由他們輪流準備。金準的廚藝和金琨、金芸相比要差一些,只會做一些簡單的家常菜,不過,正是因為他下廚的時間比較少,家人偶爾一吃,反而會稱讚味道不俗。
顏妍最近在看日劇《深夜食堂》,劇中的烤竹莢魚、雞蛋三明治、貓飯深得她的喜歡,剛好冰箱裡還剩下兩條顏妍的父親前些天釣上來的魚,金準在菜譜上看過幾眼後,便將大致過程記在了心裡,系上圍裙,走進廚房。
米飯特有的香氣順著飯煲的縫隙飄出來,烤魚的鮮香也很快在廚房裡散開,如同兩個小精靈般蹦跳著,欣欣然的在金準的身側停下腳步,連日的疲倦盡掃。食物的味道總能讓躁動的心平靜下來,慢慢坐下體會著當下的幸福感覺,聽著食物在鍋中翻滾時所發出的“咕嘟”聲,偷得浮生半日閑,平淡的日子總需要用辛苦做交換,最純粹,也最難得。
顏妍和金然回家時,金準剛剛做好午餐,除了烤魚、三明治和貓飯外,又加了蘿卜排骨湯、韭菜炒魷魚、素炒豇豆、時蔬沙拉和鐵板牛柳。
金然看到爸爸後,先是一愣,接著迅速跑過來,小小的手緊緊抱住他的腰。“爸爸回來了,爸爸回來了。”他歡快笑著、喊著,似乎要將這個好消息告訴地球上的所有生靈。
軟語暖心,積在金準心裡多日的陰翳很快散開了,他吻向金然的小鼻頭,陪他笑鬧著。
金然:“爸爸,明天外公過生日,你是不是和我們一起去外公家呀?”
金準:“當然,然然去哪,爸爸就去哪。”他撓向兒子的咯吱窩,和他玩鬧著,問道:“你呢?盼望著去外公家嗎?”
金然揮動著小手,笑個不停,“外公家有好吃的和好玩的,還有卷毛狗,我喜歡去。”
顏妍將金然的小書包放回原位,看著桌上的菜肴笑說道:“謔,我還以為是田螺姑娘下凡了呢,做了這一桌子我愛吃的菜,沒想到是金大神提前回家了,難得難得。”她走到桌邊,湊近聞去,不吝誇讚道:“金大神平時不下廚,一下廚就驚豔四座。”
金準放下金然,在顏妍的身後輕輕抱住她,“只要是你喜歡的,我都願意學著做。”
顏妍回身將手臂搭在金準的肩上,“我的金大神是個鋼鐵直男,嘴笨,不懂表達,心裡想說十句話,最終隻說出了半句話,你放心,我都懂的,也理解。我們也算是老夫老妻了,那些客套的話就不必說了,來,先吃飯,孩子都餓了。”
金準替顏妍將桌下的椅子拉出,為金然將魚刺剔除後才開始吃飯。
顏妍在劇團演出的那些年經常為了保持身材而刻意的將飯量縮減,米飯更是不敢碰,懷上金然後,她為了不使孩子缺少營養,乾脆放棄了塑身計劃,也不再在吃飯之前計算熱量了,敞開了胃口吃。自然而然的,她的身形和在劇團時相比明顯大了一個號,衣服的尺碼也從S變成了M,衣櫃裡的那幾套比基尼在金然出生後就再也沒有穿過。
顏妍:“明天是爸的六十大壽,到時家裡的親戚朋友都會過來,今天你千萬把隊裡的事情都處理好了,一定別在明天出岔子。”
金準:“都處理好了,明天肯定陪你一起給爸過生日。”
顏妍在米飯裡倒了小半杓魚湯,攪拌開,慢慢送入口中,“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嘮叨?像小時候父母對我們那樣,總會在見長輩之前反覆叮囑我們要聽話,前後表達的都是同一個意思,囉哩叭嗦的。”
金準笑了笑,雖然心裡確實是這樣想的,但還是沒有把真實想法說出來。“沒有,你把爸的六十大壽看得很重要,所以才說這些話。”他說,不忘督促金然認真吃飯。
顏妍:“我承認我爸是個老頑固,始終希望別人順從他的心意,愛聽軟話,一條道走到黑,老幹部做派,這樣很不好。可他這麽多年一直都這樣,想讓他改的話也來不及了,你我是晚輩,只能由我們做出改變。你不是一個嘴甜的人,也和他一樣固執,所以這些年你和我爸的關系一直處得一般般,說真的,我總擔心你們有一天會生出齟齬,鬧個不歡而散。”
金準放下筷子,握住顏妍的手,寬慰道:“不會,為了你也永遠都不會,所以你真的沒有必要總是在這件事情上擔心。我不是幾歲的小孩子,爸也不是,既然都不是,我們又怎會動不動就爭個臉紅脖子粗呢?”
顏妍喝了一點排骨湯,沒有繼續說下去,換了些金準喜歡聊的話題。家和,萬事興,父慈子孝才是家和的前提,正是因為她對父親和金準都過於了解,所以才會擔心這些問題。
婚姻不是兩個人的事情,關乎著兩個家庭,他娶她,她嫁給他,理所當然的,也該接納包容對方家庭的一切。一切,范圍太廣,一時無法道盡,人、物、債務、糾紛,以及因為人和物而衍生出的諸多問題都要包含在內,夫妻二人一起積極面對,一起解決,同甘共苦,各種心情都要一一體會。
金準的想法很簡單,認為只要把自己和顏妍的小家照顧好就可以了,小家安好,長輩才能放心,大家庭才能氣氛和諧,所以一直覺得沒有必要把過多的心思放在維系自己與嶽父的關系上面,順其自然就可以,不必刻意。
吃完午飯,金準和顏妍開始陪孩子玩遊戲、讀繪本,金然今天很興奮,拉著爸爸的手說個不停,快到下午一點時才回自己的小房間睡午覺。金準和顏妍趁著孩子睡覺的間隙關上臥室的門,充分利用這短短的一小時時間做了喜歡做的事。
次日,天朗氣清,金準難得沒有任務在身,到了上午9點還沒有起床。顏妍已經為他將今天要穿的衣服熨燙好,放在了床邊,一件白色T恤,一條黑色短褲,都是金準穿慣了的衣服。廚房的餐桌上放著做好的早餐,皮蛋瘦肉粥已經熱過兩次,顏妍哄金然吃完早餐後,拿了一本雜志在餐桌旁邊看到了現在,等待金準起床和她一起吃飯。
平淡又清靜的早上,似乎連時間都停止了走動,一切都回歸原點,又在原點停滯不前。
顏妍經常會懷念過去,過往的那些片段也常常在夢裡出現,醒來時是笑著的,清醒後卻被失望和沮喪吞噬,久陷其中,難以自拔。身邊是等著吃飯的孩子,時刻都需要她的陪伴,手機裡有金準沒有來得及接聽的電話,每天至少五個,母親剛將微信發過來,問她什麽時候帶金準回家坐坐,嘮嘮叨叨,她縮在被子裡忽然感到焦慮,莫名的焦慮。
回憶之所以珍貴,是因為那段時光再也回不去。
顏妍從話劇團離開後,全身心的投入家庭,從舞台明星到金隊長的太太、然然的媽媽,在很短的時間裡從事業型女強人變成了附屬品,她在開始時是安於現狀的,並且很享受當下的安逸生活,不過,這種身不由己的日子過久了,還是難免會感到疲憊不堪。
全職,24小時待命,精神、身體雙重折磨,遠比備勤還要辛苦,每天待在家裡,眼裡都是柴米油鹽醬醋茶,注意力幾乎都放在了孩子身上,一丁點的壞情緒都會被無盡放大,再發酵,失望、絕望、崩潰,顏妍很明顯的感覺到自己已經不像剛和金準結婚時那樣快樂了。
偏偏無處發泄這糟糕的情緒。
幾乎所有人都會對顏妍說相同的話。
“你衣食無憂,孩子聰明可愛,老公帥氣溫柔,你不知道我們有多羨慕你的生活。”
顏妍每次聽完這些話,都只是淡淡一笑,什麽話也沒有說。她知道,在此時無論怎樣說、說什麽,在外人的眼裡她都是矯情的。
每晚手機不敢關機,生怕金準在出任務時發生意外。孩子生病時的無助、啼哭時的煩躁、夜裡的孤獨無依,種種糟糕情緒,別人無法感同身受,顏妍只能獨自默默消化掉。
就如身邊人所說,金準很好,工資卡上交,只要有時間就會回家陪伴她和孩子,娘家給力,堅決不讓她受一點委屈,婆家待她也不錯,多年來一直把她當做親生女兒疼愛,但顏妍還是時常感到焦慮。一直在忙,每天都在忙,像一隻陀螺般不停轉動,卻好像什麽事也沒有做,日複一日,這樣的日子看不到盡頭,摸黑走下去,前方沒有曙光,委屈無處訴說,身後明明有家人的陪伴,卻依然形單影隻。
住家阿姨帶金然去樓下散步時,顏妍曾把自己蒙在被子裡嚎啕大哭。從前為了最愛的事業奮鬥,雖然辛苦,卻甘之如飴,累並快樂著,如今的日子讓她全然體會不到一丁點的成就感,短短幾年的時間,她能做的事情似乎只剩下照顧孩子和金準了,可她原本是個積極努力的人,有夢想,有追求……
陽光透過薄紗窗簾在房間裡鋪散開,整個房間仿佛被鍍上了一層金色光暈。窗外,樹葉“沙沙”作響,迎著陽光,一整片葉子都是光亮的,原本平凡的一片片樹葉在這一刻變得耀眼,仿佛燈光下的舞者,音樂聲響起,悠然跳起一支舞。
金準醒來,抻了個懶腰,時鍾的指針已經指向10,顏妍沒在身邊,他穿上衣服走出臥室。
餐桌上放著可口早餐,金然正在牆壁上塗塗畫畫,顏妍已經看完了整本雜志。
歲月靜好,妻子賢惠,孩子懂事,金準被濃濃的幸福感圍繞著,在顏妍的臉頰上深情一吻,感慨道:“有老婆真好,吃、穿都有人管,這輩子知足了,下輩子我還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