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監護室內,只有儀器發出有頻率的嘀嗒聲。
“估計下午就可以轉普通病房了,”醫生摘了口罩,露出一張略顯疲倦的臉,“多虧少主及時趕到,否則就沒我的事了。”
黎澤秋看向看向重症監護室的方向,明知什麽也看不見,但還是固執地張望。那雙好看的劍眉擰在一起,在少年人的臉上竟現出了幾分愁色。
“黎言同學腹部中了一刀,不知道那刀有什麽問題,竟然讓她失血,靈力枯竭……”醫生神色複雜:“姑且血輸進去了,該做的都做了。可不知為何那靈力無比凝滯。”簡直就是活死人。醫生覷見黎澤秋的臉色,又硬生生地把下半句咽了回去。
“盡你們的全力便好。”黎澤秋的聲音有些沙啞,“該處理的我會處理。”他正在變聲期,聲帶早已勞累不堪,“如果她醒來,告訴她早點睡,自己吃點熱粥。”
他向前走了兩步,腳下有些不穩,差點摔倒。
“少主!”醫生驚呼。但他卻回頭,強撐著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接著便一步一步地走向大門,仿佛下一步就要倒下,可是他沒有,一種不知為何的、對少年人過於沉重的“蒼白”支撐了他。他已一夜未眠,累得快要虛脫,可心中對於張奕夏的憎恨和對黎言的獨佔欲正叫囂著,點燃他身上每一分每一寸來自遠古先祖的嗜血基因。
“少主,”超算核心模擬出的男聲提醒他,“是否要將張奕夏列入家族的黑名單?”
“列入,順便通知式部,抓捕時盡量活口。”黎澤秋攥緊拳頭。“我要親自處理叛徒。”
他搖搖晃晃地走向值班室的方向,瘦高的背影讓人想起某種亡魂。
值班室內,許璐靠在轉椅上睡得迷糊,猝不及防被一支槍抵住了頭,她這輩子還沒嘗過被別人用自己的槍指著頭的羞辱,當下大駭,人清醒了大半:“少、少主?”
黎澤秋懶得和她廢話,直接切入主題:“你怎麽值班的?”
“我我我……出什麽事了?”許璐愕然:“哦太可怕了。”她這麽說不是沒道理的,黎澤秋現在眼窩極黑,眼球布滿血絲,就像凶煞附體。
“黎言和你一起值班,結果她跟張奕夏出去之後遇害了。人還在ICU裡躺著,你敢說你一點責任都沒有?”
“張奕夏……傷了黎言?”許璐驚訝道:“我看她們兩個眉來眼去,還以為她們一往情深……”黎澤秋大概明白自己每次面對許璐的煩躁感從何而來了,幾乎每每和這人商量正事,她總能把話題帶向毫不相乾的另一邊,加上她的能力又是“感”——能知曉他人內心想法的靈能,別人不懷疑她是故意的都難。
“我現在有充分理由懷疑你與張奕夏是同謀,如果你不告訴我她的下落……”黎澤秋把槍上膛,“這個距離你難逃一死。”
許璐臉色煞白,好一會才從“貳”的壓力中恢復——這種壓力的形成原因大概是靈力差形成的壓強,遠古靈能貴族便是以這種方式決出勝負。“蒼天在上,我不是沒探查張奕夏的想法,但總是觸及不到她的記憶,好像是被某種能力保護了起來。我的能力只能解讀‘場’的波動,這一點少主你是知道的。”
“那麽,現在和我一起去宰了那個混蛋。”黎澤秋獰笑,“黎言身上有比你更加珍貴的東西,如果她就此不醒,那麽我就隻好遷怒於你了。”
“比我更珍貴的——節操嗎?”許璐腹誹,“好歹我也算是許家未來的繼承人。
”她不情不願的穿上衝鋒衣,跟在黎澤秋身後出了門。 外面下了雪,極寒,這座城市在長江以南,很少有這麽冷的冬天。校園裡裝飾了聖誕樹,掛了慶賀新年的紅燈籠,看起來有種搞笑的混搭感。兩人到了山下發現黎言的地方,企圖找到雪來不及掩蓋的蛛絲馬跡。黎澤秋有些茫然,他有著困獸的不知所措和惱怒。他並不知道哪裡可以找到任敏和張奕夏,即便懷著滔天的仇恨也無處可以發泄。與其在寒冬的夜裡找一個極大概率找不到的人,他寧願守在昏迷的黎言身旁……哪怕只是看著她也好。
冷,那種陰冷仿佛要滲進人的骨節縫隙中,摧垮人的每一條神經,每一寸反抗的意識,許璐小聲抱怨了一句,回頭看黎澤秋時,卻發現他已倒在雪地裡,手裡還緊緊地握著槍。
“少主大概是太累了,接連這樣透支身體可不好。”醫生輕聲說:“不過短期便可恢復。只是黎言同學恐怕不是很樂觀。”
他說話的時候,蘇曼正盯著他看。她的眼睛很大,一雙圓圓的杏眼微微發藍,發梢帶了些倔強可愛的天然卷。許璐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見過她,這個女孩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正巧女孩回頭,兩人的視線交織。
“許璐學姐,麻煩你幫幫黎言吧。我認識的家族裡說得上話的人,就只有你了。”女孩的眼神異常認真,帶了幾分不容置疑的自信,和幾年前的某一刻重疊到了一起。那時,許璐還不認識黎言。
“幾年前我曾找你幫過忙。”蘇曼小聲補充,“我們出去說吧,在醫院裡說不太方便。”
許璐應了一聲,思緒隨著蘇曼的講述回到三年前的三月。
三月,陽光熏得人懶,還沒有梅雨季節的潮濕,難得的晴天讓人心情靚麗。許璐那時還是青澀的初二學生,處於一個自我意識過剩的時期,人生最大的追求是成為豐功偉績的家臣。
但那只是想想罷了。她有優秀的靈能和對它的掌控力,可她自幼身體羸弱,出生後十分鍾立馬轉入ICU,五歲以前都是在醫院度過的,十歲以前是醫院的常客。她有過敏體質,對海鮮、花粉、青霉素和別的很多東西過敏。十歲那年染上肺結核,十二歲才痊愈。
所以她必須加倍努力,才能比家裡很多孩子優秀。她的媽媽經常摟著她大哭,但小許璐卻很樂觀:“不要哭啊媽媽,我已經平安活到十二歲了,還有什麽理由不活下去呢?”
她一直都那麽樂觀,盲目地。
到了學校以後,她才發現一起長大的同學都變了,各自為營,但好在大部分人較為重視學業,平日裡少些交往,也就那麽過去了。
可就算謹小慎微,她有時聽見某些討厭的“長舌婦”詆毀她的家族時,也會感到憤怒。“媽媽,”那天下課她回到家裡,終於忍不住問媽媽:“為什麽他們說許家人都是被詛咒的惡人?”
“我不知道, 孩子,別逼我……”媽媽又哭了,從許璐有記憶起,媽媽就經常在哭。爸爸是不會回答自己這個問題的。那天之後許璐就沒有問過父母這個問題,而是自己默默地承受了一切。
她想起那次父母的爭吵,他們為了一個叫許瑛的人吵了起來。許璐記得她見過這個名字,在某本老舊的族譜上,後來她自己偷偷翻那本族譜時,發現那個名字被塗掉了。名字對應的位置在爸爸的旁邊,許瑛應該是爸爸的兄弟姐妹吧。她這麽猜測。
那天晚上她又發燒了,燒到三十九度五。她做了一個噩夢,許瑛姑姑背叛了家族,黎家還有其他家族的人都在指責許家,她無地自容,身上被迫掛著“惡人家族”、“霉運”等牌子,戴著高高的帽子被迫替罪。第二天醒來時,她看著白色的天花板愣神了許久。窗外搖曳的爬山虎蓋了滿牆,陽光照透這些小精靈的內髒,是一片淡金的綠,乾乾淨淨的,比人好太多了。
“許璐學姐。”一個瘦小的孩子有些局促地走到她面前。他有一雙藍色的大眼睛,似乎是阿茲海姆症。許璐見過這種症狀,有些孩子生來就不是很穩定,不能控制自己的能力。“你還記得我嗎?我以前住在你隔壁病床,叫蘇二三。”
“23號……記得。”原來是那個曾經長期住在ICU的孩子,她有些不適地別開臉,不再注視他的藍色雙目。“怎麽了嗎?”
“請你幫幫那個女孩,拜托了!”孩子像是要哭出來那般,“她早晚會被他們逼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