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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卷纂錄》ICU(2)
  “原來是你。”許璐再度打量了一番蘇曼。她不似從前那樣留著利落的短發,所以許璐一時間竟沒認出她來。

  “能被許家大小姐記住,蘇二三已經很知足了。”蘇曼笑了笑,“我知道一個方法,也許可以救黎言的命。但詳細的過程我也不清楚,需要這位大人告訴黎家少主。”她塞給許璐一張紙條,“麻煩許璐替我轉交少主。但別和黎言說是我給的紙條。”

  “為什麽?你和她不是朋友嘛。”許璐把紙條塞進口袋,狀似漫不經心地問。

  “我不想因為這件事影響我們對等的友誼關系。”蘇曼低頭,“她那個人就是這樣的,別人稍微對她好點就要任勞任怨死心塌地。”

  許璐目送她離開,兀自笑了,雙手插進兜裡:“罷了,我就當一回傳話筒吧。”

  她走進初一一班的教室時,黎言正在咬黎潏的手,黎潏固執地抓著一個銀色的吊墜不松手,另一隻手去扯黎言的短發,疼得黎言流淚,但她還是不松口。

  “夠了。”許璐皺了皺眉,初一的班主任還是像從前一樣不管事嗎?她想起了那個叫蔣鈺榮的女老師,她以前就不喜歡這個班主任,好在初中的班主任向來是一年一換。

  她把那枚吊墜搶過來。黎言的雙眼紅腫得像是壞掉的桃子,她終於松開了黎潏的手。黎潏嫌惡地用手帕擦乾淨手,後退幾步,欣賞了一下黎言的這副尊容,接著扭頭,眼尾傲慢地上揚:“你是誰,為什麽現在才出現?”

  許璐覺得這個學妹的腦子可能有點毛病,這是把她當作來救駕的了?她剛想嘲笑這學妹兩句,卻看黎潏自導自演起來:“你也看到了,是她先動口咬的我,我不過是想要看看她的吊墜罷了。我甚至沒有動用能力。”

  家族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定,評級高的學生不允許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下,對比自己評級低的學生動用靈能,但反過來則是完全成立的。

  黎言本想開口辯解些什麽,可看到許璐,她又閉上了嘴,隻留下一臉倔強的神色。許璐想起了小時候去祭祀的山洞前的守山石,也是這樣的冷硬。不過也許用驢子來類比更加合適吧,許璐回鄉下的時候見過驢子,家裡的老人說驢子不願意走的時候,你拿鞭子抽都沒有用。她突然在這個女孩身上找到了多年前的自己,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而犯下錯事、還拒不承認錯誤的自己,盡管相似的也只有那份不妥協罷了。

  “你叫什麽?”她沒有理會黎潏的跳腳,問黎言。

  “黎言,不可言說的言。我知道你,你是‘惡女’許璐。”

  許璐氣笑了,她實在是不知道自己竟然在學生中還有這樣一個奇葩的外號,不過那時她正值初中二年級,沉迷動畫片的她有些“中二”過頭了。黎潏聽見許璐的名字,偷偷往看熱鬧的人群後面躲,想必她也聽說了許璐“見義勇為”的光榮事跡。

  “沒錯,我就是極惡之女,璐西法!這是我光榮的部下,黑暗之瞳黎言,你們害怕了嗎?”

  “害怕你妹!”一個少年的聲音,隨之而來的是對方用盡全力的一拳。

  許璐心道這是誰整天口出狂言,輕松躲過少年的一擊,上步,屈膝,擊中了少年的小腹。少年狼狽地後退幾步,瞪著許璐。

  “許璐,你不要打他……”黎言無奈,“這是少主,黎澤秋。”

  許璐愣住了,隨後她的目光中帶了幾分不可置信:“這麽弱?”

  這就是黎家的少主?雖然印象中黎家的少主應該是個女孩子,

但是這個人……如果不是對這個名字有印象,許璐幾乎要認定黎言在跟自己開玩笑了。  “把黎言的東西還給她,那是她媽媽留給她的東西。”少年勉強站直了,語氣卻還是不改原先的橫衝直撞。“許璐是嗎?我記住你了!”

  “說這話之前先想想你是不是有這個實力吧。”許璐把外套往背上一搭,這才有機會看看那個無辜的被爭搶的吊墜,它雖然是個十字架,雕工卻走的苗疆風格;做工頗為精致,但又不像是什麽稀罕玩意,應該就是普通人家給小孩保命用的。她把銀色吊墜收好,交給黎言,走出教室。圍觀的人群自動閃開一條路。

  向來都是這樣,沒有人願意接近她,不僅是因為她不招人喜歡,還有她高貴卻位卑的家族。

  “離許家的人遠點……”

  “為什麽?”

  “他們家先祖作惡太多,被詛咒了!看到那個許家少主了嗎,她惡疾纏身,活不久的!”

  這些她權當沒聽見。每天隻管擺出一副嘻嘻哈哈的樣子,裝著無所謂。

  可她畢竟騙不了自己,就算再怎麽用不相乾的事情分散注意力,心裡還是會隱約作痛。那個她幫過的女孩子已經是第三次裝作不認識她,自她身旁匆匆掠過。她心說何必呢,我幫你又不是圖謀什麽別的東西。

  不過也許大部分人都會畏懼能夠讀取他們想法的怪物吧。這樣想著,她笑了。路過的人不敢看她,經過她時不由自主地都加快了腳步。

  只有王梅梅例外。

  她們的相遇,還要從一次急性過敏開始說起。

  許璐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暈倒的了。再醒來時,只看見ICU病房的天花板,十分熟悉的場景。她吃力地扭頭,卻因為身旁的女孩停下了搜尋的目光。

  “寶髻松松挽就,鉛華淡淡妝成。”倩麗明眸,青絲飄逸,翩若驚鴻,矯若遊龍。

  “你醒了?”女孩見她醒來,淡淡地笑了,“我叫王梅梅,梅花的梅。你突然急性過敏倒在路上,我路過便帶你來醫院了。”

  “你……你好。美女,加微信嗎?”許璐激動得結巴了一下,王梅梅愣了楞,笑道:“我還沒有帳號,你幫我申請一個吧。”

  許璐一掃萎靡的狀態,精神抖擻地從病床上坐起,接過王梅梅的手機,幫她下載了一個微信。她的手機桌面空蕩蕩的,除了手機自帶的軟件和術部自主研發的一些軟件,便沒有其他的軟件了,娛樂軟件更是沒有。許璐沒有多看,小心翼翼的點進剛下好的軟件裡,幫她申請一個新的帳號。

  “用戶名叫什麽好呢?”

  “卡比。”

  “那個星之卡比嗎?”許璐吃了一驚,她沒想到王梅梅居然會知道卡比,畢竟她自己也不是很了解任天堂的遊戲作品。[注:《星之卡比》(星のカービィ)是HAL和任天堂共同開發的動作電子遊戲系列。星之卡比是該系列的主角。遊戲初代於1992年發行。]

  “對。”她小心地去看王梅梅的表情,沒有變化,還是一副對大部分事情都無所謂的樣子。

  “頭像用照片可以嗎?”得到王梅梅的笑容鼓勵後,她坐在病床上,手持像素不算高的手機,逆光幫王梅梅拍了一張照片。

  當那張照片出現在選取框中,她的心臟似乎有一刻停止了跳動,然後便是狂風驟雨般的急速搏動。

  午時三刻的陽光灑在少女的發間,黛眉微挑,桃花眼中似有笑意,不知何處來的微風吹起少女胸前的絲帶,和她白大褂的領子,同時,也撩動愛慕者的心弦。

  “好了。”她把手機還給王梅梅,同時拿出自己的手機:“通過一下認證,哦,就是那個藍色兔子頭像的,別人加你你不要隨便點通過。”

  王梅梅看見那個藍色的兔子,一臉流氓的表情,正挖著鼻孔,露出的單眼還是吊梢眼。她少有的抽了抽眼角,然後點擊“通過”。

  “這樣我就是你的第一個好友了。”

  許璐笑。虎牙尖尖的,王梅梅想,不自覺地也笑了笑。

  “你要回去工作了吧?我聽說,術部的工作很多。”

  生怕王梅梅誤解,許璐趕緊補上後面那句。她原本沒想讀取王梅梅的想法的,只是一時恍惚,不慎動用了能力罷了。

  王梅梅似乎完全不在意這些,“我們還有好幾個課題,比如斐波那契數列和道家思想的關聯,以及靈子隨機不定數的關系。”許璐哪裡聽得懂這些,不過她的注意力也沒在學術研究上面就是了。王梅梅打算走了,她拿起那本她隨身攜帶的硬殼筆記本,走向病房的門。

  “等……等一下。”

  王梅梅的腳步頓了頓,回頭看向許璐。

  許璐咽了咽口水,她有些緊張。

  “謝謝你今天送我來醫院,可以的話,我希望我們可以成為朋友。”

  日光中,少女咬了咬下唇,病態蒼白的臉不知是不是因為日色,有了幾分嫣紅。“以後可以來找我玩嗎?”

  王梅梅的神色有一瞬間變得極其認真:“我會的。”

  許璐知道,黎言對黎澤秋的意義,正如王梅梅於她的意義,她們都是他們在開始新生活後的第一個朋友,又或者,浪漫一點,逃離舊日後的第一抹陽光。

  正因如此,她才不想讓黎言接受黎澤秋的情感,正如她不想讓王梅梅接受自己的情感一樣。這種帶有恩情的不純的情感,往往最不長久。

  人是最不知恩的畜牲,許璐早就知道這一點了,她從不苛求自己為聖人。自她十二歲那年去山洞祭拜之後,她好像獲得了某種旁人難以認同的認知力,也許祭拜為她帶來了某種超然。她開始寫作,將自己視為某種旁觀者,她所做的事情唯有不斷地書寫她聽到的聲音,而這些聲音她難以分辨是她自己聽到的還是她自己的幻想。想象力是一把撒入濃湯的毒藥,當你喝下鮮美的湯計時你無法分辨那是美味還是毒藥,你只會帶著悲傷溺亡其中。

  祭拜那天是個夏日,很熱,陽光曬在身上便有暈眩的感覺,她午睡剛醒,還跟家裡人鬧脾氣不願去參加那個大老遠的祭拜。最後是母親勸她去,這是許家的一個傳統,家族的繼承人要前往市郊的一座叫做成林山的小山祭拜。那個地方很荒,還沒有開發過,許璐跟著家裡人走著破碎的青石板路,深一腳淺一腳, 讓她更加頭昏腦脹。她最後獨自一人進了祭祀的山洞,聆聽神的誥言。她永遠記得山洞旁邊那塊巨大的山石,老人叫它守山石。傳說家族多年前曾有一位神女,她用一己之力封印了黑色的古獸,並化為這座守山石,防止古獸為禍人間。古獸則是神明到人間歷練的小兒子,在多年後破洞而出,化作人形在守山石前流淚。她聽不懂這個故事,只是感覺十分悲傷,除了哭泣以外她什麽也不想做,好想讓時間就此被淚水淹沒,最後潮水退去只會剩下空白的過往,她想。可是如果什麽也沒有,她也會十分難過,於是她只能無助地哭泣,抗拒著不想進入山洞。

  也許真是神明的保佑吧,許璐完全不記得她進入山洞後發生的事情。她隻記得自己一直在哭,一直……母親後來打趣,說她的眼淚是黃河水,不值錢,掉下來跟壺口瀑布似的。

  許璐又想起了王梅梅,王梅梅對自己總是很認真,會傾聽她說的每一句話,會對她的作品讚美有加,她想也許王梅梅對誰都是這樣,總是很有耐心。王梅梅是多麽完美的一個人,她長得好看,皮膚是那麽雪白,就像童話裡的白雪公主一樣,她還完全不介意別人的想法,什麽事情都有自己的主意。她給許璐彈過鋼琴,貝多芬的月光,她在彈琴的時候也許想起了什麽,一向完美無缺的她在許璐面前竟然流淚了,許璐近乎癡迷地被這樣的她所吸引。

  她又搞不懂自己了,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想這些是因為什麽。等自己反應過來,卻發現自己趴在黎言的病床旁哭泣,手裡還緊緊地攥著那一張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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