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東京，正是炎炎盛夏。

　　身穿和服的少女學著他人的樣子，跪坐在榻榻米上，白發紅瞳的女人為她斟茶:“黎昭小姐，請用。”

　　黎昭是謝朝在身份證上的名字，她並不喜歡這個名字，平時都讓同學叫自己謝朝。

　　為她斟茶的正是日本源氏家主，源熏，據說是源氏歷史上第一個得了白化病的家主。她15歲時翹課去新宿街頭當混混，22歲那年奪得了家主之位，前任家主源邦彥宣布隱退，提前開始了他漫長的退休生活。原本的少主，源氏長子源步，她的弟弟也表示妥協，並表示未來家姐有了孩子便會讓位。源熏是一個很看重衣品的人，今天便穿了一身優雅的定製西裝，據謝朝了解這套服裝高達幾十萬日元。

　　“這次請黎昭小姐，不，少爺前來，還是因為上次的那件事。”謝朝沒想到自己的真實身份這麽快便被戳破，但他依然面不改色，開口是流利的日語:“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直覺。雖然說很多男性的柔韌性不好，但如果自幼便被如此教導，修習舞蹈，其實也是十分輕松的事情。”謝朝知道她說的是自己的坐姿，身為男性，這種話聽來侮辱性是極強的。但可怕的是，他已經習慣了。“黎珩大人近來還好吧?上次招待多有不周，我本人因故出差法國，真是不好意思。”

　　黎珩是謝朝的養母，黎家回部的部長，負責與外國的各大靈能家族進行各方面的合作協商。她有把謝朝培養成繼承人的意思，因此謝朝總能有很多出國的機會，各大家族也很樂意接待謝朝，有時會主動對他發出邀請。

　　“這次邀請黎昭少爺前來，是有一個不情之請，不知黎昭少爺有沒有興趣呢?”

　　“請講。”

　　謝朝雖然年紀尚小，但經常跟著黎珩出差，耳濡目染，對目前靈能社會的政治形勢也有所了解。源氏目前因為經濟原因，在世界舞台上暫處下風，這和普通人類社會對日本的限制也有很大關系。1945年日本戰敗，不僅是日本政府，就連源氏也被迫簽署了一系列針對發展的條約，畢竟戰爭的開始和他們也脫不開乾系。也是這時候黎家趁機把生意做到了海外，尤其是對日本展開了傾銷——黎家的靈符，屬於他人難以製作但是方便使用的道具。上次謝朝他們班去術部參觀時，有專人介紹了靈符的製作方法，連畫符的紙張都必須是經過特殊處理的，繪製時需要使用特殊的墨，形狀稍有一點偏差都只能重畫。使用起來倒是方便，注入靈力即可使用。靈符的用途主要分為鎮宅、治療、除靈三種。針對除靈方面術部又開發了超度普通亡靈和怨靈的兩種不同靈符。亡靈若是停留世間過久，可能會有異變成怨靈的可能。因此靈符的需求量很大。對今日掌握了先進技術印刷靈符的黎家而言，簡直就是一本萬利。源氏當然想搭上這條大船，拿到一些相關製作方法的情報便私下研製成本較低的靈符，結果當然是失敗的。想到這裡，謝朝在心裡不屑地冷笑一聲。

　　“我想向你請教黎瑾言這個人。”

　　“黎瑾言?”這回謝朝倒是驚訝了，他先前從未聽說這號人。

　　“也可能是情報有誤，不是和黎昭少爺你走得很近的那個女生嗎?”

　　她說的是黎言嗎?謝朝暗自思付著。黎言是他的同桌，也是唯一一個知道他真實性別後沒有做出任何讓他不快的行為的人，平日當然走得比較近，但是……

　　自己的養母會允許自己喜歡那個女孩嗎?

　　“她那個人對別人挺好的，

就是有點傻。和一個叫許璐的學姐玩的很好，”謝朝斟酌著說，“最近對一個叫張奕夏的女孩很上心，經常和我講那個女孩的事情。”　　“你嫉妒了?”白發的女人饒有興味地看著他，這個老女人，謝朝在心中暗罵，接著說:“沒有，您完全誤會了。我和她只是普通朋友關系。”

　　“普通朋友啊……那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讓她稍微受點傷呢?”

　　“這是違反校規的事情。”謝朝拒絕，“我不想成為少主的靶子。”

　　“但是你可以來日本，事成之後，我們會協助你在日本完成學業，擺脫你養女的身份，做真正的男人。你再也不用擔心，喜歡女人卻要被家長控制的痛苦了。”

　　謝朝的茶杯掉了，茶水溢了出來，灑在榻榻米上，杯子咕嚕咕嚕轉了幾圈，被眼疾手快的仆人停了下來。

　　他再次看了源熏一眼，源熏笑眯眯地，紅色的眼睛像是紅寶石那樣閃閃發光，是期許，她希望謝朝能完成這項任務。

　　正是那份真誠讓人厭惡。

　　不得不說，這個誘惑實在是太大了，相比早晚都會是少主未婚妻的黎言，他的完全自由更加動人一些，雖然很可能因此失去一些在國內的關系，但那不重要，只要自己在日本的這幾年保持好和黎家的一定聯系，外交官的席位早晚是自己的。

　　“成交。”他想也不想。

　　“那麽，合作愉快，黎昭少爺。”女人伸出一隻手，他握了上去。

　　喝完茶後，源熏建議去東京街頭替謝朝選幾件衣服，“就當是預約金了，”源熏笑眯眯地，“總之是一點小心意，希望黎昭少爺能夠笑納。”

　　源熏親自駕車，白色的豐田RAV4，和謝朝想象中的不同，源熏開車沒有想象中的凌厲，倒是十分平穩。他透過副駕駛的車窗看著東京街頭奔走的人群，繁華的街景讓他想起了BJ上海這類大都市。可能在哪裡都一樣——只要是在大都市生長，就逃不開終有一天螞蟻一樣碌碌而為的命運。至於生活在那個二三線小城裡的人們，他們清閑，他們無知，他們無畏，他們不知道這個世界上保護絕大部分安寧的人就居住在他們身邊。但也許他們都是快樂的，有些人喜歡忙碌，有些人喜歡清閑，不適應的人只能夾在兩者之間異常痛苦。

　　謝朝有時候會想，如果黎家沒有發生那場內亂，自己也許便不會被領養，成為那個二三線城市裡的一個普通高中生，然後考進北上廣深的某一所名校，繼續在大城市發展。誰能想到呢，居然還有家長不知道自己是個男人。他們甚至把自己當成了另一個人，另一個更加尊貴的對象，可以比肩黎澤秋的存在，可是怎麽可能——他的靈能十分平庸，甚至有些是靠著後天修行習得的。

　　如果黎言也沒有被領養就好了，這樣他就不會遇見她，也不會喜歡她。

　　不至於像現在這樣自亂陣腳。

　　“家主大人，”家臣畢恭畢敬地向源熏鞠了一躬，源熏看了他一眼，沒有繼續看著謝朝挑選衣服，而是走向商場的陽台，燃起一支香煙。“有什麽事，快說吧。”

　　“家主大人，我們前段時間的研究成果確實卓有成效，歷史學家已經考證了，確實在百年前還有疑似‘術’的存在。”

　　“術?”源熏有些漫不經心，“是神官大人讓你告訴我的嗎?”

　　“是的，家主因為未完成學業，可能有所不知。‘術’是一種我們一直致力於探索的存在， 據說古時候的黎家掌握了這種技術，借此橫行大陸。不過目前也只能列為禁術，永遠封存。家主大人，我們每個人一生只有一種靈能，如果掌握了術，我們便可以擁有多種靈能，並且還有在靈能能力范圍之外的術，例如封印、詛咒等。”

　　“詛咒?”源熏饒有興味地咀嚼這個字眼，“說說看。”

　　“詛咒分為很多種類。既可以按照不同國家的傳統區分，也可以按照詛咒的方式來分。不過本質上都是‘術’。家主大人若是感興趣，家臣手中有一本詛咒大全……”

　　“不不不，我當然對這種小孩子才會玩的東西沒有興趣。”源熏擺擺手，“只是青沼鴉最近有點太囂張了，我正想治治他。”

　　家臣色變:“青沼鴉……大人，您確認要與之為敵嗎?”

　　“逃去美國的混帳罷了。除了對我施加了詛咒以外，倒是沒什麽別的動作了。你這樣說的話感覺我好像是個沙袋，被人打了還不能還手。”

　　家臣誠惶誠恐地再鞠一躬:“卑職失言了，請家主大人原諒。”

　　“成田，你這家夥惶恐個什麽勁啊，要是你死了，我上哪找這麽好用的家臣啊。”源熏把煙頭摁滅，“不抽了，還是水煙好抽。”

　　三十五歲的上班族成田撓撓頭:“您當初說要追我的時候還說不同意就殺了我呢。”

　　源熏好像不太在意黑歷史被提起，笑著拍了拍成田:“你這家夥就是這麽老實，所以我才喜歡捉弄你。”

　　“今晚的拔除儀式……”

　　“暫時還要麻煩你啦，成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