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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卷纂錄》審問(3)
  不知道黎澤秋和家長們達成了什麽協議,總之他現在把黎言接到了山上的一間老屋裡。這是黎澤秋小時候住過的地方,不過後來家族發生變故的時候,他們搬到了西南一處祖宅裡暫避風頭。

  黎言沒來過這裡,在她的印象中這裡屬於禁地。她局促不安地在那些仿古建造的廊簷下找了一處勉強可以坐下的地方,黎澤秋駕輕就熟地拿出兩盒泡麵和一個保溫杯,開始泡泡麵。

  “你不用太拘束,就當是自己家裡就好了。我不能讓你回去,被人看見影響不好。”黎澤秋把調料包倒進泡麵杯裡,“這裡有床,我早上讓人來收拾過的。浴室裡只有冷水,湊合著洗一下吧。”

  “難道我跟你孤男寡女的一個晚上影響就很好嗎?”黎言反唇相譏。

  黎澤秋拿著調料包的手抖了一下,所幸調理包已經空了:“你說什麽呢。”

  黎言愣了一下,黎澤秋把臉別開,但這並不妨礙黎言在夜色中看清他通紅的耳朵。她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想張口說些補救的話來,可惜她已經緊張到失語了。

  沉默,黎澤秋咳嗽了一聲,“今晚的月亮還挺好看的啊。”

  “是啊,今天天氣挺好的。”她想起黎澤秋說的那句話有告白的意思,不過也有可能是她想多了,黎澤秋怎麽可能喜歡自己呢?

  明明他那麽討厭自己。

  “你找我來,是有什麽重要的任務想要交待嗎?”黎言低頭。

  “或許確實是有,你最近跟張奕夏走的太近了,她來歷不明,其實很可疑的。”

  黎言咬著唇,似乎是在糾結些什麽,“其實我信任她是有原因的。”

  “什麽原因,不能告訴我嗎?”黎澤秋話裡有些不高興的意思。黎言不想讓他生氣,所以她老老實實地告訴黎澤秋:“我原來在福利院生活的時候,他們因為我能看見靈體排擠我,經常打我。奕夏自己可能不記得了,但是她在那個時候幫了我。”

  見黎澤秋沒有回應,她又小心翼翼地補充:“我希望你不要再介意這種事情了……我其實不太喜歡告訴別人我的過去。”

  “原來在你的心目中,我一直屬於一個外人啊。”黎澤秋突然放下手中的泡麵,站了起來,走到她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之前是不是還提交了調職申請?”

  “是你扣下的?”黎言有些惱怒,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因為這件事情生氣,她只是突然有了一種被背叛的感覺。明明先前被謝朝出賣,她也並無憤懣之感。

  “是我。”黎澤秋嘴硬,其實並不是他,是秦墨時發現了這份調職申請,拿來給他看的,據秦墨時說他本意是想威脅黎澤秋,但是看他太可憐了決定幫他一把。

  “既然你那麽討厭我,為什麽不讓我離開?”黎言皺眉,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我什麽時候說過我討厭你了?”黎澤秋覺得黎言這個人真是不可理喻,他想辯解些什麽的,話到嘴邊又猛地想起他確實曾經是個人渣。

  初二那年,黎言因為一些小事和班上的同學鬧得不可開交。那時黎澤秋心裡出於某種不可言說的情感,他差點和人動手打架,。自那之後公開聲討黎言的聲音確實少了許多,不過出現了另一種聲音:“黎言喜歡少主。”

  黎言對這種小孩子般的玩鬧似乎已經習以為常,她雖然珍視自己的感情,但是這次她不能像從前那般輕易否認——因為她對眼前這個沒有她高,

瘦削蒼白的男生確實有某種保護欲。但黎澤秋卻當了真。青春期的男孩似乎都不太成熟,甚至十分幼稚,他不知為何開始鬧別扭,原本他是和黎言一起吃午飯的,在某一個中午他沒有在原來的地方等黎言,而是選擇和班上的男生一起去吃飯,並且他也沒有和黎言提前說好。那天他和同學一起走上食堂三樓的時候,他看見那個女孩站在原來的地方等他,這座城市正值雨季,沒一會便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女孩沒有帶傘,她還在原地執著地等待。黎澤秋沒有停下腳步,班上的男生嘻嘻哈哈,沒人在意一個尋常的雨天裡一個普通女孩的失意,誰會在乎?  之後不知為何他總能看見黎言,黎言總是獨自一人走在路上,看到認識的人她會裝作不認識快速避開。他自己因為不缺哥們,所以對這種情況大驚小怪,但他又不想表現出自己很關心黎言的樣子,於是他在某一次模擬會議結束之後,攔住想和寧靜臣黎天仲一起去吃飯的黎言,問她:“你是不是沒有朋友?”

  他並沒有得到自己預期中的答覆,黎言沒有說話,她很久沒剪的劉海遮住了她的眼睛,黎澤秋看不清她的表情,從而不知道她在想什麽,他感到煩躁不安,現在想來這種煩躁或許更多是出於自己對自己無能為力而產生的負面情緒。

  他曾經有無能為力的時候,和現在一樣,他還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黎言。這數日的種種壓力,家族內的,學習上的,人際交往上的,這些成為積壓在他頭頂上的一頂烏雲,而黎言的反應,成為空氣中那一點驟降的溫度,隨即便是傾盤大雨。

  黎澤秋很少哭,所以黎言看到他哭的時候愣住了。這在她的預料之外——她沒想到自己的表現會讓黎澤秋哭出來,所以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撿起自己的情緒,暫時地扮演一個姐姐的角色:“別哭了,剛剛是我不對,我不該那麽說的。”

  黎澤秋聽到她這麽說,哭得似乎更大聲了。他向後坐到地上,把頭埋進自己的雙膝之間,不給黎言看到自己的臉。

  “你別這樣……”黎言湊近他,不想卻聞得一身酒氣。她真是覺得又好氣又好笑,這個人自己不勝酒力,喝醉了在自己面前耍小孩子脾氣,明明自己才是最應該大哭一場的,最後反倒成了照顧人的那個角色。

  她突然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這究竟是什麽呢?逃也逃不掉。她不是沒想過逃避,只是因為她根本逃不掉。她一個人能逃去哪裡呢?就算逃到她向往的上海,廣州,深圳,也不能在那裡立足,她只有她自己,孤苦伶仃,無父無母。她應該逃避,她不應該繼續留在這裡,成為別人操縱的戲偶。

  可是被圈養慣了的家貓,還有獨立捕獵的能力嗎?

  如果說這黎家是一片湖泊,那麽她就是裡面漂浮掙扎的一隻螞蟻,隨時都有可能被湖裡的魚吃掉。而黎澤秋呢,是這湖裡最大的魚,有大魚在,沒人敢動這隻螞蟻。

  和女學生們謠傳的不同,黎言想要的東西其實並不多,她隻想自己一個人平平穩穩地生活,不再失去任何朋友,其余得過且過便可。

  但在黎家,別無所求也是一種有所求。

  黎言歎了口氣,輕輕拍著黎澤秋的背,像元纚在她小時候對她做的那樣,那都是難得的溫情時刻,她突然又想起家主那次向她交待的話,眼裡不由得多了些黯然。

  “黎澤秋的母親,也就是我的妻子,她很早就去世了。他的妹妹也在事故裡喪生了。不知道為什麽,他似乎很依賴你,所以,小朋友,你能幫我這個忙嗎?”

  黎言那時沒有拒絕, 她今日也一樣不會拒絕。

  黎澤秋似乎沒有知覺地往她身上靠了靠,他柔軟的頭髮扎到了她露在外面的大腿。這時候的他看起來多乖巧啊,不會吐出那些傷人的話。黎言抿嘴笑了笑,扶起黎澤秋:“跟我進屋,趕緊睡覺了,不然明天該生病了。”黎澤秋很配合地跟著她進屋,估計是困到神志不清了。

  出乎她意料的,被子只有一套,這可讓她有些為難。可能黎澤秋本意是安頓好黎言便回宿舍的,也不知道怎的醉得這麽嚴重,讓他自己走回去是不可能的,而黎言又被要求不能離開老宅。

  隻好睡一起了。先前兩人也不是沒有一起睡過,就像從小相識的兄妹那樣,黎言毫無綺念地躺進那個有黎澤秋的被窩,稍微往床沿靠了靠。

  半夢半醒間,好像有人從身後抱住了自己,她不耐煩地轉身,嘟嚷著說了句什麽。夢裡她又夢見自己在一條長廊裡不停地跑,渾身都是粘膩的冷汗,沿著皮膚滴在地上,滴滴答答。

  她醒來的時候,黎澤秋還依然睡著。她半閉著眼睛,看著他緊閉的雙眼,眼睫毛上翹的弧度,高挺的鼻梁,薄唇微張。她迷迷糊糊地想起小說裡講嘴唇比較薄的人都很薄情,黎澤秋或許就是這樣的人吧,什麽都隻想著自己,從來都不願意照顧別人的感受。

  她費力地睜開眼睛,又被窗外射進來的光刺了眼,於是她又閉上了眼睛,她聽見山間鳥兒的鳴叫,還有少年輕微的呼吸聲,還有深深的大海裡,一陣又一陣的潮聲,低低的,但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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