響葉酒吧，黎英葵正坐在吧台旁邊等他們，黎清剛坐下便聞見一股濃烈的香水味，氣味偏向於柑橘，給人一種活潑的夏日感，不過那少女十足的味道之下，黎清還聞到了成熟的花香，也有可能是麝香的味道。他對香水的研究不深，只能憑記憶去猜這是哪一個輕奢品牌的新品。

　　“你們來晚了。”黎英葵看表，八時三刻，“比我們約定的時間多了十五分鍾。”

　　“真不好意思。”黎清還未說話，秦墨時便開腔了。“讓女士久等不是紳士的做法。”他特地換了身深藍色的西服外套，配深咖色的褲子，再搭一根純黑色的手杖，髮型特地去發廊做過，唇邊的一綹小胡子精神抖擻。相比之下，黎清倒是樸實無華，灰色中山裝和金絲邊眼鏡，再拿份講義就可以去教室上課了。黎清知道這無端的孔雀開屏之下無非是秦墨時的勝負欲罷了——不過這兩人真的再無複合的可能嗎?他先在心裡留了個問號。

　　“免了，”黎英葵擺擺手，“上學時候你們還叫過我男人呢，怎麽貶損怎麽來。坐。”黎英葵纖長的手指拈著預調雞尾酒裡的粉色塑料吸管，緩緩攪拌，冰塊碰撞玻璃杯壁發出悅耳的聲響。“響葉我最喜歡的一點便是顧客可以自己嘗試調酒，而且他們放西語歌。”

　　“你還是跟我記憶中的一樣，喜歡這種文藝調的店。”

　　“秦先生說笑了，我從前不喝酒，也不懂你說的文藝調是什麽調。”黎英葵用指甲敲著櫃台邊緣，似乎相當愉悅。“這杯酒的名字叫4月27日，是我自己調的。那天的晚霞很美，像這杯酒一樣粉紅，帶了點紫。喝起來會有荔枝的感覺，不過比荔枝的口感澀一點。”

　　秦墨時似乎沒在聽黎英葵說什麽，他在看消息，這時候黎清的手機震了一下。黎清解鎖手機，居然是秦墨時發來的:“操，4月27日是她跟我分手那一天。”

　　“所以是她甩的你?”黎清壞心眼地幫他回憶。

　　泰墨時發了個小恐龍張嘴噴火的表情，這個表情黎清見許璐還有張奕夏都用過類似的，他剛上初中的妹妹也在用。

　　“你們要喝什麽酒?我有這邊的會員。”

　　“真男人當然喝白酒。”秦墨時把自己的黑卡拍在櫃台上，“再說哪有喝酒讓女人付錢的道理?服務生，來一瓶茅台。”

　　服務生好心提醒:“先生，我們這沒有茅台。”

　　“那就拿最烈的酒來！”

　　“給他倒點龍舌蘭就行了。”黎清看不下去了，“我要長島冰茶。”

　　“好古典的選法，他們的長島冰茶和別家的不一樣，口感偏甜。”黎英葵評價，“——所以，你們最近都怎麽樣?”

　　“我嘛，你也知道去當了老師，最近忙黎言的事情。不過咱們這是老同學聚會，就別提工作的事了。別搞的像老師跟學生家長討論學生情況一樣。”

　　“這我當然知道，講點我不知道的唄。”黎英葵摘了眼鏡，她長長濃密的睫毛像一把小扇子似的，在某些醉漢的心上撓呀撓。

　　但醉漢沒有說話，醉漢還在給自己灌酒。

　　謊言重複了一千遍都會變成真的，何況本就真摯的情感。

　　黎英葵也給自己叫了一杯長島冰茶，她讓服務生多加了些薄荷葉，“我聽說黎清老師家裡給你介紹了對象，但是你不想跟她相親是吧?”

　　“相親?你說這種事啊……”黎清笑了，用酒杯來遮掩自己的慌張。

　　“雖然我們確實都還年輕，

不過也差不多都要奔三了不是嗎?”黎英葵把臉微微側向拳曲的頭髮裡，那頭原本不屬於她的金發，“再說了前幾年家族發生了那種事情，家長們著急是很正常的，萬一就絕後了呢?”　　黎清覺得她似乎把絕後那兩個字咬的很重，他並不反對黎英葵所說的觀點，他只是反感黎英葵的態度。不過他不會跟醉鬼計較就是了。

　　和這兩人表現出來的不一樣的是，他們的酒量都意外的差，黎清不知道黎英葵這幾年有沒有進步，但秦墨時的酒量他是知道的，最多兩杯龍舌蘭，今天不知怎麽才喝了一杯半就倒了。至於黎英葵，黎清不知道她怎麽回事，或許她的酒量比一杯雞尾酒更深，黎清不知道在他們來之前黎英葵喝了多少，加上他很久沒有和她聊天了，以至於他也猜不透黎英葵究竟是不是喝多了。

　　“哪有說絕後這回事的……等這些風波平息之後，自然會有很多新生的嬰兒。”黎清想了個最為中肯的說法，“但是強製執行這類做法讓人不適。”

　　“是啊是啊，畢竟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利，只不過很多時候他們都沒有這個能力。很多時候我們的生活都被父母安排妥當，生活、學業、結婚、生育……錦衣玉食生活之中的我們，是幸運還是不幸呢?”黎英葵歎氣，“我父母算得上比較開明，但幾乎所有家長都在等著我們家成為表率。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蘇家的長女早與你有媒妁之言吧。”

　　“蘇九卿。”黎清回憶著那個女人，她是蘇家少有的正常人，蘇家絕大部份後代是具有缺陷的，因此他也會擔心自己的後代是否會成為異形，他可不想親手殺掉一個活生生的生命，何況是自己的後代。

　　“啊，我想起來了。她上學的時候臉經常是慘白的，我們當時還說她是不是經常被抽血化驗所以才臉色蒼白呢。”黎英葵“格格”笑了，這幅神態倒是和她高中的時候有些相似，不過多了幾分嫵媚便是。

　　“你呢?你家裡人給你安排的對象呢?”黎清知道是秦墨時，但他明知故問。

　　“黎清老師，你如果願意，我跟你過也不是不行。”黎英葵露出一個有些醉意的笑容，最糟糕的是，在這種情緒的調動下，黎清竟也有些心跳加速。

　　“不可以！”

　　醉漢突然動了，他搖搖晃晃地伸出一隻手，用力握住了黎英葵靠著他的手臂。

　　在場的所有人都以為秦墨時該做出些超乎尋常的舉動了，可惜他沒有，他抓住那隻手之後就呼呼大睡不省人事了。

　　黎英葵把那條胳膊拽下來，精致的深褐色眉毛皺在一起，她戴上眼鏡，似乎又變回了那個冷漠精致的女人。“無趣。”

　　“什麽?”黎清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

　　“我說，無趣。I am bored.”黎英葵用英語重複了一遍，她這種行為惹火了黎清。黎清認為自己算是脾氣比較好的那一類人了，但他沒想到自己居然會為此發火:“你究竟怎麽回事?你從前可不是這樣的。 ”

　　“別用那種傷人的語氣說著‘你變了’這種話，其實只是你無法接受現實的我和你預期中的我的差異罷了，我還是我，但是你對我的偏見根深蒂固。”黎英葵勾了勾嘴角，“當然咯，你怎麽看我是你的事情，與我無關。”

　　她喝了一大口長島冰茶，好苦，又苦又澀。

　　“你去鍛造所留學那段時間一定對你造成了十分嚴重的心理影響吧。告訴我你在那裡遇到了什麽?”黎清感覺自己也是有些神志不清了，居然會有這麽離譜的想法。

　　“老兄，人是會變的，別把所有的事情歸咎於外物，或許僅僅是我自己想要改變，所以我變了。”黎英葵又喝了一口杯中酒，“準確來說，我在英國的那段時間遊學牛津劍橋以及鍛造所。鍛造所的導師很和善，我們幾乎每周都一起去酒吧裡喝酒，一群學生討論一些學術問題。那種學術氛圍很棒。”

　　“我記得以前我們討論過，如果能改造人體的一個器官，我們打算改造什麽，秦墨時說他想讓自己的腿再變長一點，我說我想讓我的胃永遠不會感覺饑餓，你說你想有一顆聰慧的大腦，這樣就可以不用認真學習，每天渾水摸魚就能過去。你真的是和以前一點都不一樣了，黎英葵。”

　　“誰知道呢。”黎英葵的眼神迷離，黎清有些搞不太懂了，他剛剛以為黎英葵在裝醉，但現在黎英葵可能真的有點醉了。他晃晃自己的腦子，想讓自己也清醒些，不要受太多酒精的影響。

　　醉漢一動不動，發出豬一樣的鼾聲，估計是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