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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卷纂錄》審問(1)
  “謊言寫了一千遍,就會變成真的。當你自己對某段感情信以為真的時候,那麽它就只會是真的,這意味著你永遠走不出來了。無論你走多遠,未來遇到什麽人,你都得帶著過去的傷痛踽踽獨行。但是你要成為傷痛,而不是被傷痛征服。”

  昏沉的氣氛,悶熱,汗水黏膩肌膚與空氣。深仄不見光亮的幽室內,或許沒人能聽見呼救的聲音吧。審問室的風扇吱呀吱呀地轉著,有人來了,帶著一盞刺眼的白熾燈。她動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嘗試找回呼吸的感覺,剛剛她幾乎像個死物一般,坐在審問室冰冷的塑料椅子上。

  “黎言,學號2002021403,檔案上關於你的記錄語焉不詳。你父母遇難的時間和家族內亂的時間恰好一致,你本人堅持聲稱對此事一點印象也沒有。你有著極高的靈能天賦,但你的父親只是一支關系疏遠分家的後代,至於你的母親,我們毫無記錄。”審訊官轉動手中的鉛筆。“在過往的多次學生實習中,你表現出了較強的靈能掌控能力,但是能力使用後的副作用也強烈於其他人。”

  慣用的審訊套路。黎言有時候會跟著黎英葵看審訊的過程,看著那些人被審訊得臉色發白的樣子,她從未想過有一天她也會被當作某種非人的智慧生物受審。所幸黎英葵避嫌,黎言還能留存些最後的自尊。她能辯白些什麽嗎?坦言自己能看見別人都看不見的東西?甚至她連那是什麽東西都不敢確定。

  “你使用的能力,或者說‘術’,是被家族禁止的。檔案中從未有關於這些的蛛絲馬跡——我猜你一定在想少主會幫你的吧?你完全想錯了,少主在家族會議的投票上放棄了自己的表決權,這件事情完全由六部和家長們決定。”審訊官的語氣突然變得咄咄逼人,身體也湊近了些,銳利的目光好像要把黎言的腦髓液鑒定個遍。黎言依舊無動於衷。或者說她不知道該怎麽做出正確的反應。

  “少主年輕不懂事,對你有好感。你利用這種好感,為自己謀取了相當多的利益。家裡的老人都覺得你不適合少主助理的職位,可是少主和家主硬是保你,讓我們這些中間人很難做。不光如此,老人們都覺得你沒有任何用處,雖然核心給你的評級很高……”

  “我申請了。”黎言突然開口。“我之前就申請了調職,我去做別的工作,從此和少主助理這個職位再無瓜葛。”

  “是嗎?我們這邊倒是從未收到任何學號為2002021403的申請。”黎言還想爭辯些什麽,可是看到審訊官的表情後,她便不做任何辯解了,整個人的氣勢驟然矮了一截,肩膀也垮了下去。

  審訊官看到她的神情後,便知道可以進行下一步的審訊了。

  “怎麽辦啊黎清,你的學生要被那幫老狐狸關進小黑屋了。”審訊室外的監控室內,秦墨時和黎清正看著用於監控的大屏幕。秦墨時揮揮他那根裝飾用的手杖,換了一個更為愜意的姿勢。黎清對老友的散漫已經見慣不怪了,不過對於秦墨時提出的這個問題他也感到十分苦惱。

  “喲呵,笑面狐也有不知所措的時候嘛。”秦墨時見他許久不答,挖苦到。

  “你少說兩句。隔牆有耳,惡有惡報。”黎清推了一下眼鏡,打開手機玩消消樂小遊戲。秦墨時見他這樣,知道自己自討沒趣,於是也打開手機。翻過幾個車友群和兄弟群,都沒有什麽有意思的東西。現在在這個閉塞的監控室內最有趣的便是黎清了,

但是這個最有趣的東西在玩消消樂。  秦墨時退而求其次,選擇動用他自認聰穎但是從來不用的大腦,思考當下的局面。“黎澤秋個小混球,自己在會議上裝作不知情的樣子,真會演啊。把自己的關系撇清,又讓我們來看監控,說白了不就是讓我們在合適的時候能及時叫停嗎?這麽關心他的小女朋友,卻不關心他的師長和師兄,真不是個好東西!”在心裡批判完了,他又有些沾沾自喜地想“幸好我不喜歡這種會給我惹麻煩的女人。女人都不是為你著想的小棉襖,她們是榨乾你的惡魔!心甘情願被女人騙的那都是些傻子。”

  “少主還是太年輕。不像我,我早就參透了,這世間就沒有為你好的女人。”秦墨時突發感慨,惹得黎清停下了手中的消消樂側目而視。

  “你又抽什麽風?”黎清皺眉。

  “我不過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喲,往事。”黎清很想翻白眼,但是他忍住了。“你談過的那幾次?”

  “對啊。”

  “你那叫談戀愛啊?”

  “總比你沒有的好吧。”

  黎清很想用能力把他暴揍一頓。但考慮到顏面,他放棄了這個能讓自己快樂好幾天的減壓手段。

  “你又想起黎英葵了?”他換了一個比較溫和的方式刺激自己的好友。

  一聽到“黎英葵”這三個字,秦墨時就像見到貓的老鼠,夾起尾巴好好做人:“你幹嘛在我面前提她!你知道我現在見到她都是直接跑的。”

  黎清仿佛看見了一隻炸毛的倉鼠,覺得這樣的秦墨時很好笑,“她有那麽可怕嗎?”

  “你不懂,就是那種感覺你懂嗎?自己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感覺,太可怕了。這個女人,用那張娃娃臉做著最冷酷的事情,我跟她分手的那幾天都害怕她找上門來用鞭子抽我……”

  “是嗎?原來我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老妖婆啊。不過謝謝你誇我長得年輕,秦墨時。”

  兩人循著聲音望去,黎英葵不知何時來到了監控室的門口,正一動不動地歪頭看著他們兩個。她和之前一樣,穿著的黑色套裙,腳踩黑色瑪麗珍高跟鞋,唯一有些改變的是她換了眼鏡,染了金色的頭髮。

  “你好啊,黎英葵組長。”黎清發現情況不對,連忙打哈哈,隨時準備拋下秦墨時跑路。至於秦墨時,則一動不動。據說人在瀕死體驗的時候會出現身體僵硬和腦部活動大大活躍的情況,想必他一定感覺自己危在旦夕了吧。

  “你好,黎清老師。”黎清、秦墨時、黎英葵這三個人其實是同屆的學生,在高中時期他們是一個班上的同學,至於“黎清老師”這個外號是他們三個人之間的玩笑話。黎清經常發表一些過於成熟的理論,讓秦墨時和黎英葵瞠目結舌,自從黎清僅用單手在他們面前解出魔方之後,更是收獲了這兩個幼稚鬼的驚歎。不知從何時開始,黎清被這兩個人叫做老師,甚至工作之後他自己的學生都未必叫他老師——許璐這種小狐狸喜歡叫他老狐狸,黎言倒是恭敬地叫他“老師”。而“黎清老師”這個稱呼,只有在某些正式場合或者這種私下裡的聚會才會出現了。

  黎清想起往事,唏噓不已,現在的黎英葵和高中時期的她簡直判若兩人,無論是性格還是外在,高中時期的她扎一根高馬尾,上課穿T恤和校服短褲,和他們出去玩的時候也不多做打扮,像個男孩子一樣。

  “你也來看監控?”

  “是的,畢竟黎言這孩子算是我一手帶大的,我來看看不過分吧?”黎英葵依舊是冷漠的,好像跟她說話的不是她的高中同學而是兩個陌生人。

  “我覺得黎言帶你的成分更多一些。”秦墨時腹誹。

  “你們呢?你們為什麽來?”

  “少主的要求。”黎清回答。

  “猜到了。不喝一杯嗎?”

  “什麽?”黎清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工作完了以後去喝一杯。我這麽說你們不會不同意吧?”黎英葵推了推眼鏡。

  “怎麽會……”黎清只是覺得不可思議,“這個邀請是對我們兩個人的還是只有我。”

  “當然是你們兩個人,老同學之間聚個會不是很正常嗎?“黎英葵微微一笑,”我知道北邊的巷子裡有一家不錯的清吧,是新開的。“

  “我還是覺得十分難以置信,畢竟……“

  “你說我跟秦墨時嗎?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那時候大家都不懂事嘛。”

  她還是提到以前的事情了。秦墨時心裡“咯噔”一聲,他突然沒有勇氣去看看黎英葵臉上是什麽表情。他在害怕,害怕發現自己才是最在乎過去的人。

  黎英葵接了個電話:“喂,你好。是我,我正在監控室,需要我回去開會是嗎?”她一隻手搭在門把手上,那隻手塗了暗紅色的指甲油。秦墨時發現她的口紅也是暗紅色的,這個顏色只會顯得她更加成熟。不對,這一切都太不對勁了。“我先回去了,有空再聯系吧。秦墨時,你該刮你的胡子了。”黎英葵頓了頓,還是推門離開了,監控室內又只剩下兩個人。

  “看到沒,這就是為什麽我說我害怕她。”秦墨時確定黎英葵走遠了之後,才敢開始大聲批判。“神出鬼沒的,還一副‘什麽也沒發生’的樣子。這換誰誰不害怕啊?”

  “我確實也開始怕了。”黎清老實回答,“我很久沒跟她說過話了,沒想到她居然跟以前差別這麽大。”

  “女人真是太可怕了。”秦墨時搖搖頭,突然一把抱住黎清:“還是我們家清清小公主最可愛了!”

  “你好惡心。”黎清嘴角抽搐,“死基佬離我遠點。”

  他們兩人都沒有發現的是,審訊室內黎言似乎說了些什麽。審訊官故作鎮定地坐在椅子上,但他其實已經坐不住了。可黎言還在繼續。

  “我說的難道不對嗎,審訊官閣下?你真的以為你所信仰的東西便是真理嗎?人為什麽非得信仰什麽東西才能活下去呢?如果我們毫無信仰,這個世界依舊美好,甚至為此我們可以減少許多爭端。無數爭端的起源不就是來自於歧視和偏見嗎?如果時神大人不存在,是不是我們這類人也不會存在,這個世界不會變得更加美好嗎?如果您讓我選擇,我當然選擇我一開始就沒有誕生在這世界上。”

  “我有時候也在想為什麽我的母親要生下我,她是把我當做血脈的延續,還是把我當成仇敵來折磨呢?真是個令人深思的問題。審訊官大人。這種禁術不是我自己學會的,它似乎一直存在於我的記憶中,很奇怪吧?平時我根本不會想起它,可是到了某些時候,我就無法控制我自己。我是渴望殺戮的,審訊官大人。因為我們的祖先是個嗜血的怪物,它以食人為生——我們真的是人類嗎?或許聽到這樣的話,你會以為我瘋了,可是我只是在質疑我的所見所聞,在質疑你們,審訊官閣下。”

  審訊官開始後悔了,自己不該用催眠的方式審訊的。他早該聽黎英葵的話,用正常的方式審訊。催眠似乎引出了黎言內心深處的許多想法,這是迄今為止檔案上都沒有出現的。 要不是黎言的雙手被拘束,靈能是無害的“靈視”,他或許會立刻終止審訊。

  他繼續保持冷靜,讓助手錄音,這可以成為重要的記錄和研究內容。

  “夠了。你們別再繼續下去了。”通訊線路裡傳來一個略顯青澀的聲音,“有些東西不是你們該知道的,可以停止了。”

  審訊官深吸一口氣,“我會認為您這是在包庇。”

  “包庇?”通訊線路裡的那人似乎冷笑了一聲,“不,不至於。就算我什麽也不做,家長們也會讓你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死亡是最輕的責罰了,囿刑比這痛苦萬分。”

  審訊官當然知道。囿刑是黎家的酷刑之一,犯人終身監禁於類似審訊室的房間之中,而他們的靈力要被不斷抽取,用作家族壁壘“結”的構建。抽取靈力的裝置是一個鎖在脖頸上的金屬環,它名叫“卸靈”,一旦戴上卸靈,除非死亡,否則無法取下。人在被抽取靈力的時候,會感到肌肉被千萬隻螞蟻蠶食,脊髓被穿刺,心臟被人用力捏住一樣,比這種痛苦更甚的是帶著狗項圈一般的卸靈的羞辱。犯人還需每日念誦經文,懺悔自己的罪過。

  審訊官看了助理一眼,示意他可以關閉錄音機了。他隱約猜到無論是少主還是家長們都不考慮“讓黎言死亡”這個簡單直接的方法的原因了,少主在這方面確實沒有做錯。或許家長中某些人對少主的評價是居心不良、混淆視聽吧!

  “帶黎言小姐去休息。”審訊官看著催眠狀態結束後癱倒在桌子上的黎言,對助理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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