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奕夏本想完成黎清布置的論文作業,但無奈內心實在難以平靜,隻好一個人在傍晚的校園裡散步。她一邊登山,一邊想著黎氏的事。
他們上課的唯一直接史料是《無名卷》,據說是一位修習黃老之術的前輩所書。由於年代久遠和戰亂,《卷》已有許多部分缺失,只有寥寥數語存在於世。據說黎氏是秦王的特殊機關部隊,並被賜姓為黎,取“黑”之意。秦國以黑為尊,可見秦王對他們的敬畏。
不過,秦王一死,他們就銷聲匿跡了,那段時間他們在歷史上仿佛被抹除了一般。直到李唐,才又活躍起來,開始致力於政治與經濟。張奕夏覺得,他們似乎一直在推動“歷史”的發展——為什麽要這麽做呢?為什麽不是安於天命,像桃花源中的居民一樣隱居於世外?他們可是異類,是會被眾矢之的的異類,這麽做究竟是出於使命感,還是有恃無恐?
無意間,她竟穿過杉樹群,到了山頂。平日裡,這裡對於學生而言是禁地。這看上去像是某個宅邸的後門,應該便是黎家的舊址了。生鏽的大門落了鎖,她拿起沉重的鎖看了看,鎖眼已經生鏽,看上去無法打開。
“張奕夏,你為什麽會在這裡?”
張奕夏連忙放下鎖,臉上帶著標準的微笑望向說話的那個人。那是個體量修長的少年,頭髮長過眉毛,看起來很久沒理了。
“你是誰?”張奕夏不記得自己見過這個人。
“同班同學,開學那天我就注意到你了。”少年吹了個口哨,“進來吧。”門鎖應聲而落,方才陳舊的大門竟煥然一新,張奕夏走進宅邸,大門在她身後關閉,發出腐朽且沉重的聲音——她回頭去看,那大門複又陳舊。
這恐怕就是“能力”,她想。自從來到這裡,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這種“才能”的存在。
“為什麽會注意到我呢?”張奕夏問。
“因為你實在是太漂亮了,各種層面上都是。”
這句話無論是語氣還是內容都極大地引起了張奕夏的不適:少年冰冷的聲音鈍刃一般,在她的自尊心上反覆研磨。
見她沒搭話,對方開始了盤問:“你來這裡幹什麽?”
“我隨便走走,以前沒來過這裡,有點好奇。”
“好奇?以違背三令五申作為代價,換取可憐的好奇心滿足感,這是一筆虧損極大的交易,我不認為你會覺得這是值得的。”少年走下回廊的台階,在張奕夏面前站定。張奕夏忍不住後退了幾步,她不喜歡那種被人居高臨下蔑視著的感覺。
“你如果叫我進來只是為了奚落我,那麽我就先走了。”張奕夏徑自走向大門,對準門鎖,一記漂亮的右旋踢,右腳與門鎖碰撞時,發出極大的巨響。門鎖應聲而落。“報修費用我就不賠了,如果你樂意,從我的獎學金裡扣吧,‘少主’。”
少年愣了一愣,嘴角扭曲成一個不怎麽正派的笑容:“既然你都這麽說了,不這麽做,可能就不能給你面子吧。”
“隨便你吧。”張奕夏對這種人、以及與這種人有關的組織,一瞬間感到失望透頂。她走下山,卻無意中看到在某個亭子中獨自一人發呆的何歌語。
“何歌語,你在這裡做什麽?”
何歌語聽見有人叫她,忙抹了抹眼角的淚水,然後回頭。“奕、奕夏……”
張奕夏在她旁邊坐下,然後一言不發地看著日暮。
“很漂亮,是嗎?”張奕夏像是在喃喃自語,
何歌語鼓起勇氣,附和道:“是啊。我最喜歡看日落了。小時候媽媽會帶我去青竹山看日落,每天晚上都是。”青竹山是禾城本地的山之一,算不上什麽高山,周邊被改造成了城市公園,很多老人家在山腳的廣場打太極、跳廣場舞。周末更是市民遊人如織。 她們就這樣看著太陽一點一點沉了下去,光線越來越昏暗,天際的色調逐漸變冷,深藍色一層層鋪上天空。
“你有沒有想過,不同的人看日落心裡想的也是不同的。”張奕夏輕聲道。
何歌語一愣,她從來沒見過像今天這麽消沉的張奕夏。
“有些人看著日落,想的是開始的黑夜;另一些人看著日落,想的是失去的白天。還有一些人,他們畏懼黑夜。”張奕夏轉著手腕上的一串珠子,那是她硬向父親討要的生日禮物,檀香木佛珠。想起往事,她總是恍神。
許久,何歌語才緩緩開口。
“我媽媽是何薇……你應該知道的。她在我上小學之前,都很有名。”
張奕夏不怎麽看那些娛樂新聞,但是也略有耳聞。十六年前,著名歌手何薇和經紀人發生關系後懷孕生子的醜聞,鬧得紛紛揚揚。張奕夏還記得十年前這件事剛曝光的時候,她坐在純皮沙發邊的墊子上看書。她的爸爸一邊看著電視,一邊摸著她的頭。她看不到爸爸的臉,爸爸的啤酒肚遮住了他的表情。
“我們家奕夏命真好,當年也是差一點,奕夏就變成私生子咯。”男人說完,又喝了一大口啤酒,“你媽媽性子急,沒辦法。幸好你爸爸有錢,辦了場婚禮讓你媽風風光光地嫁入張家。”
“爸爸,私生子是什麽啊?”年幼的奕夏問,清澈的大眼睛裡滿是天真,以及可怕的無知。
“私生子?”醉酒的男人呆了半響,“私生子就是爸爸媽媽沒結婚生下的孩子,這是很不光彩的。”
“不光彩是什麽?”
“就是很壞很壞,沒有人喜歡,所有人都會討厭的。”
張奕夏不禁再看了看何歌語。她的眼睛很大,眼型很像張奕夏在電視上見過的那個女人,眉毛細細彎彎的,像一片柳葉。她也沒有那麽讓人討厭,就是有時候話多了點。
她學著記憶中父親的樣子,摸了摸何歌語的頭。少女精心護理的頭髮很柔軟,像是名貴的綢緞。何歌語的眼睛睜大了些,然後淚水無聲地淌了出來。
“抱歉。”何歌語赧然,這是她今天第二次哭了。
“沒關系,我會幫你的。”
聽見張奕夏耐心安撫的聲音,何歌語終於忍不住,大聲地哭了出來。“沒有人願意和我做朋友,奕夏,你是我的第一個朋友……”
她擁抱著何歌語,心裡卻想著別的。“這樣不公平的事情,究竟要用什麽辦法糾正……明明有些時候,他們受到的不公平待遇根本不是他們自己的原因。”
鬼使神差間,她看見魔女衝自己露出了一個魅惑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