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夏。”清秀的女孩叫她的名字,今天她又換了髮型——不過都無所謂,張奕夏向來分辨不出髮型變化的區別。
“怎麽了嗎?”她一邊用自動鉛畫出長長的輔助線,用嘴輕輕吹掉橡皮碎屑。
“你上回的論文拿了甲等,哦,就是A。”女孩開始了滔滔不絕,雖然張奕夏覺得她這樣十分影響自己的學習,不過姑且還是面帶微笑地傾聽。“我剛剛路過辦公室,正好看到了。你猜怎麽著……”
大段的、無意義的表述流露,張奕夏不知道他們為什麽那麽關心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也許是某種病態的好奇?就和那一天她“誤入”黎家舊址一樣。但如果這是“以違背三令五申作為代價,換取可憐的好奇心滿足感”,那麽,其中的三令五申是誰規定的?是自己嗎?
她不知道。
“啊,米洛同學,你好!”米洛是她的同桌,這是幾天前米洛轉來時班主任安排的,這不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嗎,為什麽要裝作刻意的“方才發現”?
她感覺自己是難以融入的那個人。往往在已經形成的社交氛圍中,一個後來加入的人在不太明白其中暗藏的規矩時,是不太容易融入群體的。這類人往往最容易成為群體利益的犧牲品,當然,如果他很強大,自然也不會損失什麽大的利益;但是如果他是一個弱者,那麽……
“米洛同學,你剛剛說,你周末想出去玩?”
“對啊,不知道張奕夏願不願意帶我,畢竟她算是我在中國的‘衣食父母’了。”米洛笑了笑。
“……不要隨便對著別人叫父母,很傷腦筋的。”張奕夏扶額,那道立體幾何題她這個課間怕是別想做出來了。
“那應該叫什麽?”
“就叫同桌算了。”
“同桌?是deskmate的意思嗎。”米洛問。
“是的。”
“米洛同學的家鄉在哪裡呢?”何歌語眼看氣氛又要冷場,急忙拋出新的話題。
“在倫敦旁的一座小鎮,克羅伊登。”米洛說,“我是在那裡出生的。不過哥哥他們目前都住在倫敦。”
“倫敦啊……我從小就很向往,一直想去看看‘倫敦眼’是什麽樣子的。”
“那敢情好,改日一定帶你去看。”
“我小時候去倫敦玩過。”張奕夏轉了轉自動鉛,金屬的筆杆在手中轉過優美的弧線,“那個時候我才剛上小學,差點在泰晤士河旁邊走失了,幸好去玩的前一天爸爸帶我去看了大使館,我就一個人從泰晤士河走到中國大使館。”
“那應該很遠吧。”
“其實不算很遠,我從小耐力就比較好。”張奕夏回憶了一下,“一開始我還繞了點遠路,不過後來問了路,就知道怎麽走了。那邊挺多國人,問路挺方便的。”
米洛看上去還想再說些什麽,可惜上課鈴聲響起,班主任夾著講義走進班上——這節是班會課。
“同學們,今天我們來講講社會實踐的事情。”班主任推了推眼鏡,“每年的10月,下元節和萬聖節之間的日子,便是鬼門關大開的日子。在這一天,許多先輩未能封印的惡靈和新生的靈魂將會得到解放,在地下活躍。你們將利用這次機會進行社會實踐。當然,不用擔心你們的安全問題,本次社會實踐活動有家族式部的人督察,基本上可以確保你們的人身安全。你們可以體驗體驗除靈的感覺了,這可是很難得的。”
張奕夏也是最近才了解家族的部門,
主要分為式部、染部、術部、回部等六個部門,她目前能記住的也只有這幾個了。式部負責所有超自然現象和需要武力解決的問題,術部負責研發,回部負責公關。原來黎言給她講過,她不記得了。家族明面上是教育和科技集團,實際上是除靈和雇傭兵機構。她想起軍訓時摸到真槍的時候自己瑟瑟發抖的樣子,不禁覺得那時的自己真是天真得可愛。 “你剛剛想問什麽?”張奕夏推給米洛一張紙條。
米洛看到紙條的內容,有些猶豫,提筆是工整的繁體字:“沒什麽,我記錯了。”
“本次活動是全年級按評級分組,‘核心’的分組情況已經貼在教室後面的黑板上了,各位同學可以去看一下自己的分組,提前和組內同學相互熟悉一下。接下來的時間各位自習。”
下課後,張奕夏本想過段時間再去看分組情況,然而黎潏卻不遂她願:“張奕夏,你居然和黎澤秋、黎言分到了一組。”
此語一出,全班刺探的目光或多或少都聚焦到了她這邊。然而光是如此黎潏似乎還不打算放過她,大聲說道:“你是不是用了什麽手段,讓自己和他們分到一組的?”
“清者自清。”張奕夏不想和這種人扯上關系,但黎潏不依不饒,伸手抓住了她的衣領,“憑什麽你一個外人都能夠進入那一組?”
清脆的耳光聲,在張奕夏自己意識到前,她已經扇了黎潏一巴掌。
“奕夏,我們這次社會實踐分到了一組……”黎言興衝衝地衝進教室門,卻無意中發現了這一幕——張奕夏被黎潏緊抓著衣領,而黎潏的臉上有一個鮮紅的巴掌印。記憶深處的什麽機關被觸動,回憶的齒輪轉得大腦生疼,黎言按住突突跳著的太陽穴,裝作沒聽見耳中的蜂鳴聲一樣,走到了張奕夏旁邊。
“黎言?啊,你來得正好,這是你搞的鬼,對吧。你害怕我。”黎潏扭過頭,嘴角扭曲。黎言裝作沒看見,卻感覺胸腔屬於心臟的部分更加空虛,像是有什麽惡魔要從其中掙脫。她更害怕這樣的自己,不僅僅是因為她控制不了,而且這與她的道德標杆背道而馳。於是她只能抓緊自己的校服領口,緊張地喘息著。
“黎潏同學,你還不知道吧。”教室角落響起一個慵懶的男聲,不知道是不是黎言的錯覺,班級內回響著的永不停息的閑言碎語消失了。“張奕夏同學的評級是‘叁’,遠高於你。”
張奕夏看到了那個人——是那天在黎家舊址嘲弄她的少年,他從座位上站起身,走向了張奕夏他們。
“少、少主。”黎潏緊張地後退,好像剛剛乖張的不是她一樣:“我錯了,都是誤會。”
“誤會?你利用班級同學的能力為自己拉攏人際關系,收取賄賂並利用評級單方面暴力解決同學矛盾,擅用職權,還有進行針對某些同學的校園霸凌行為……哪一樣都足以讓你被學校開除。”
“這些都在學校校規的允許范圍內——”就算黎潏敬重這個徒有虛名的少主,她也忍不住大聲爭辯。
少年輕笑一聲,興許是在嘲弄黎潏:“不,我們最近新增了校規,就貼在校門,其他同學有空也可以去看看。”他明顯是有備而來,黎潏咬牙切齒地想。
“不會還增加了針對我的校規吧?”黎言挑了挑眉。她當然知道少年打算幹什麽,借了他人之手出氣的感覺真是不錯。這句話明裡暗裡都在嘲笑黎潏是個自以為是的白癡,黎潏當然聽出來了,她盯著黎言,目光凶狠。黎言扯了扯嘴角,假裝沒看見她的神情。
“當然沒有, 我親愛的助理,”少年笑了笑,不是他面對張奕夏時那種嘲諷的笑容,而是發自內心的笑容,像是六月的驕陽一般毫無陰翳。
“那麽,少主,我想問問,新版校規中是否有針對學生鬥毆的條例。”張奕夏聽到黎潏這話,才發現事情好像不太對勁。
“有是有……”少年撓了撓頭。
“我覺得張奕夏同學的行為屬於自我防衛。”黎言搶先說,“所以不應該把她關進‘囿’中。”
“‘囿’……”那是什麽地方?
“你瘋了嗎?新版校規裡怎麽可能會有那條規定。”少年皺了皺眉,“你把我想得太齷齪了。”少年看上去聽不得這樣的話,但是他依然小心地回復黎言。張奕夏有點好奇,這兩個人到底是什麽關系。
這個課間似乎格外短暫,但是張奕夏並不討厭這樣的課間,還覺得十分有趣。
“還有百余天,張奕夏,你會怎麽做呢?”
張奕夏不想理會這種聲音,但越是逃避這種聲音卻愈加強烈,時時刻刻在提醒著她,在她做出選擇時,她的靈魂便已經不屬於自己,而是屬於某種高尚的事業。
“我不想騙你,親愛的。”魔女笑道。“我只是如實告訴你,我們的合約快要到期了。你沒有遵守合約的結果也許不會讓你太滿意。”
“你這是霸王條款,我什麽時候同意了——”
“當你的內心認可時,這份合約便開始運作了。”魔女的聲音逐漸遠去,像是相隔久遠的時空傳來。
張奕夏轉著筆,第一次上課不想聽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