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堂早兩天就布置好了,確定大伯病逝後,一切都照農村的規矩來辦。
首先是大伯的直系親屬挨個在他身旁經過,張沁意的父親以及他們三個兄弟還健在的大姐(也就是大姑)作為最大的長輩走在最前面。遠遠在後面觀望的張沁意看到了淚流滿面的父親以及低聲哭泣的大姑,他還看到大伯最疼愛的孫女放聲大哭,幾個兒媳婦也圍在大伯身邊哭喪,現場偶有的竊竊私語很快也被悲傷的氣氛壓抑著。
專門操辦白事的負責人很快把做法事的道士、和尚都請來了,。
先是請和尚先念了一會兒超度經,然後又是一大堆大多數人聽不懂的經文,一大幫親屬時而跟著鞠躬、跪拜,時而跟隨和尚沿著門口大路繞一大圈再回來,禮畢後開始燒一大捆金紙,一直到經文全部念完才結束這個冗長的儀式。
接著就是整理大伯的舊衣物、睡覺的木床、坐過的木椅以及身邊一些物品,全部運到附近小山丘上,大伯家二堂哥的自留地裡燒掉了。
不知不覺都已經到了下午一點多,在場所有人都留下來吃了點煮米粉或者煮麵,然後繼續進行著下午的法事。雖然經過長時間的融合,佛道兩家在這裡已經不分彼此了,但如果要追根溯源的話,道教的成分會多一些,從民間信仰的各路神仙以及歷史名人、英雄、地方傑出人物就可見一斑。所以,很多法事到最後最重要的部分一般都請道士。道士用的是本地方言念經,敲敲打打,用簡單的樂器奏著音樂,同時唱著道教經文,但語速飛快,只能聽出一些大概,開頭念的則是道家各種經卷,提到了好幾個道家赫赫有名的神仙人物,接下來就說一些逝者的過往,然後把他在世的兄弟姐妹、孝子(女)賢孫(孫女)和配偶以及他們的子女,等等等等的姓名報了個遍,各親屬在道士的安排下,或七八個或十數個排成兩到三行在逝者面前行跪拜之禮。整個法事持續了兩個多小時,把大部分人折磨得夠嗆。
法事終於結束了,除了少許人留下來繼續幫忙外,大部分人都回家忙他們的正事去了。
按照這邊的風俗,至少也要三天后才能入葬(甚至更早以前要過了“頭七”才行),但因為都實行火葬的關系,政府都要求死者能盡快火化,所以很多人順水推舟,在老人去世後的第二天甚至當天就會送去火葬場火化。法事也不像以前那麽講究了,基本上都是圖個安心,走走程序罷了。
因為葬禮是在第二天舉行,張沁意那天下午就向學校提前請了個假。
5月29日10點半左右,那天天氣還算不錯,陰天下的溫度不算太熱,不會讓人感覺太煩燥。人都來齊了,包括遠在四川成都的親哥哥一家也回來送大伯最後一程。
11點,靈車緩緩啟動了,在靈車前頭,是大伯的長子長孫抱著他的遺像緩慢前行,請來的西樂隊和民間樂隊互相演奏著,引導著整個隊伍。靈車周圍,則是大伯的兒媳婦們及他的幾個女兒緊跟著,靈車裡面則是裝著大伯的火葬專用棺材(當時好象還是金屬製的,可反覆使用),由三個兒子守護著,靈車後面綁著兩條長長的大白布條,由其他親屬一手輕輕握住,分列在兩邊跟著為大伯送行,還有不少相識的朋友或者熟人則簡單的在手臂上纏上一個白布條跟在隊伍的末尾。
這就是大伯最後的風光吧。
整個隊伍一直前行到鎮政府前面大橋邊才停下來,接下去就是去火葬場了。除了靈車之外,
其他要去的親屬分乘兩輛火葬場專送車,一起朝著大伯人生最後一站出發了。 張沁意坐的是緊跟靈車的第二輛車,他時不時地聽到前面的三個堂哥在喊“過橋了”,初時不解還問了下旁邊的母親,才明白是一種風俗:逝者過橋一定要喊魂,不然怕亡魂不認識來回的路,在某一座橋上走丟了,成為所謂的孤魂野鬼。
一路少話,很快就到達了火葬場。
辦完了相關必要的火化手續後,兩個火化場工人把裝著大伯的棺材抬到了火化爐旁邊,像蓋房子用的手推車卸載沙子、石塊一樣的手法,把棺材後面的口子打開,然後就看到大伯的屍體迅速地出現,腳先出來,然後是雙手緊貼胸前的軀乾,最後是乾癟的腦袋。只聽到一個輕聲的悶響,大伯僵硬的身體就整個放到了火化爐裡出,頭朝著爐門。
張沁意就這麽一直看著,突然覺得有點害怕,禁不住渾身發抖,連忙轉過身,深呼了一口氣,才平複了心情。懷著強烈的好奇心,忍著極度的不適,他繼續緊盯著火化工人的操作。只見火化工把爐門一關,然後旁邊的點火開關一開,讓旁邊觀看的幾個人頓時感覺到一種熱氣襲來,然後聽到爐內傳來“辟裡啪啦”的聲音。約莫十分鍾左右,火化工好象調低了溫度,然後打開了爐門,檢查火化情況。張沁意不由自主地盯著看,然後看到讓他刻骨銘心的一幕——火化工拿著一根可能有三米長的鐵質操作杆在爐膛內鼓搗著,好象在面對一堆燃燒著的木柴一樣,最後他還看到好象是大伯已經燒成炭化的腦袋被火化工一陣敲打, 碎裂成一片,看得張沁意陣陣揪心。做完這一切,火化工又重新關上爐門,調高溫度,繼續盡著他的本分。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30分鍾,然後家屬退出火化場所,就等著領骨灰了。
回程時由長子長孫雙手端著骨灰盒,大伯的子女及媳婦、女婿及孫子、孫女等同坐一輛車,其他人坐另外一輛回程,當然,一路上大家還是時不時地喊著“過橋了”,以求大伯的靈魂能順利的跟回家。
因為移風易俗的緣故,所以很多人不再講究入土為安,直接把逝者的骨灰盒放置到安息堂,張沁意也是頭一次來到這種地方。
他好奇的打量著這個由十幾層隔板高的安息堂。每層隔板又隔成大小不等的小格子,上面安放著各種各樣的骨灰盒,大部分是老人,也有一小部分是小孩子、青年人和中年人,在每個骨灰盒的旁邊,寫著逝者的出生和死亡日期,有的還出現簡單的生平簡介。
安息堂平常是非常幽靜的,新亡者的出現才打破了這種肅穆的氣氛。
接著又是一個簡單的法事,眾人繼續輪流給安放好位置的大伯的骨灰盒鞠躬、跪拜,然後一隈鞭炮聲響起,表示儀式的結束。
整個葬禮算是結束了,接下去按風俗還要繼續做兩天法事,才算功德圓滿(也有些人做做滿七天),這也就意味著大伯能順利進入另一個世界重新開始生活或者輪回轉世。
大伯走了,離開了他曾經待了八十四年的世界,永遠地走了。
如果真有另一個世界,如果真有來生,願他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