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2日中午12點多,張沁意完成學校上午安排的教學任務,回家剛準備吃飯的時候,父親紅著眼對著他們夫妻倆說道:“大伯情況很不樂觀,這次可能挺不過去了。你們吃完後好好去看他最後一眼吧。”
“嗯”的一聲應答後,張沁意、廖虹嵐草草吃完了午飯,就趕著去探望大伯。
大伯整個人被抬放到一樓大廳裡的一張幾塊硬木板搭建的簡易平板床上,床的四周用白色的布簾子隔出一個方方正正的空間,空間內外成了兩個不同的世界。
張沁意掀開了布簾和廖虹嵐一起走了進去。
大伯的三個堂嫂都來齊了,一起守在身旁,看到他們倆個小夫妻進來後,打了聲招呼就繼續閑聊著,一點也不管躺在一旁一動也不動的大伯。
張沁意低頭看向渾身蓋著被子,只露出一個腦袋的大伯。此時大伯的臉還是一成不變的僵硬,滿是皺紋的臉上布滿略顯乾燥的皮膚,還是只有眼珠子轉動著。在他旁邊還支著一個醫用支架,上面掛著一瓶葡萄糖,葡萄糖液慢慢的沿著輸液線一直到被子裡的右手臂上的靜脈上,地上還有幾個空著的瓶子,看樣子打點滴也有一段時間了。
張沁意靜靜地望著木頭人似的大伯,此時再多說哪怕一個字都沒有任何意義。他就盯著大伯的眼睛,看著他眼珠子不停轉動著,理解他這種想要極力地表達但又無可奈何的落寞。
沒一會兒,他就難受地拉著廖虹嵐退了出來。反正禮節他有做到位了,在這樣淒涼環境裡呆著不僅尷尬,更讓他痛苦萬分。眼不見為淨,到外面起碼不會憋著慌。
一樓本來是店面,除了衛生間及通向二樓的樓梯外,整個空間顯得非常通透。不少的沾親帶故的親朋好友已經迫不及待地在擺好的方桌上打麻將和撲克了。其他人則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或聊著大伯的往事或彼此隨意地交談著。
倆小夫妻也不能馬上離開,就找了個泡茶的方桌坐了下來,和認識的不認識的敷衍著兩三句話,然後無聊地泡著茶喝著打發時間。
大概坐了半個小時左右,感覺差不多時候了,張沁意就借口下午還有課要去上(其實他下午學校沒有排他的課),就匆匆離開了。
當時他心中一直充滿一個疑問:為什麽三個堂哥不把大伯送到醫院去搶救一下。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大伯的三個親生兒子,怎麽能這樣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父親以這樣淒慘的方式離開人世。
當然,後來他多少能理解這個殘酷的世界了:所謂的親情,要建立在一定的經濟和現實基礎上。一般來說,父母對子女會比較盡心盡力,不會輕言放棄;子女對父母反倒經常出現很多不滿意,父母身體安康還好,一得了疑難雜症,開始還會盡盡孝道,但如果病情一直拖延或者不見好轉,輕則頗有怨言甚至辱罵,重則棄之不顧一走了之,也就是所謂的“久病床前無孝子”吧。
張沁意也是大伯逝世好長一段時間從父母和其他親戚的交談中才模糊地得知,大伯很有可能是因為突發性腦溢血導致全身癱瘓(也就是中風),如果搶救及時,加上一長段時間的休養,還是能康復的。
不管是因為不想負擔每天巨大的醫療費用, 還是想盡早擺脫這個累贅,從三個堂哥對大伯的做法,只要不是傻子,都明白大伯命不久矣。
當天晚上,
所有通知過的人都來過之後,三個堂哥請人給大伯清理了身子,並換上了壽衣。因為吃不進任何東西(包括流質食物),點滴繼續打著,然後就等著他咽氣了。 大伯硬是撐了七天才不甘的離開了這個無情的世界!
5月28日,這一天正好是端午節,學校放假。
張沁意還在睡夢中的時候就被父親的敲門聲吵醒。穿好衣服一開門,就看到父親落寞的神情,以及悲傷的話語:“你大伯走了,去送他最後一程吧。”看到廖虹嵐也要跟著過去,忙和母親阻止。(這邊的風俗,老人去世時,孕婦不能在場,但送葬的時候可以去。)
這一天還是來了,張沁意看著形如槁木的大伯,眼睛還是死死睜開著,好像還有什麽心願未了似的。這樣的情形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有點害怕,後來還是大伯最疼愛的一個孫女走到跟前在他耳邊說著什麽話,然後才合上了他的眼睛。
一個人就是一個故事,或長或短,好壞不論,精彩也好,曲折也罷,甚至平淡無奇、默默無聞,但總要走完了屬於自己的人生旅程。
大伯辛苦一輩子,雖然最後不長的時光遭了不少的罪,也算是兒孫滿堂,不枉來世間走一趟了。
張沁意目睹著這一切,思緒萬千,禁不住流了點眼淚,趕緊摘下了眼鏡,假裝在揉眼睛,然後迅速控制了情緒,不再讓內心的悲傷外露。
人死如燈滅,萬念俱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