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前，先戴上面具吧。”女孩帶著甜蜜而煩惱的口味，“你總是不夠細心，怎麽連這件事情都不記得呢。”

　　奇怪?你誰啊?咱們倆熟嗎?不是，你這態度幾個意思，怎麽感覺我們認識還有點風花雪月的意思?

　　塞謬爾腦子裡塞滿的話一句也吐不出來，他甚至覺得，他確實就是來參加一場舞會的。

　　音樂聲不止，女孩親手為他戴上了面具，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塞謬爾甚至很清楚，舞會的高潮會是什麽，是他們展示戰利品的時候，聚光燈下，他們的戰利品流光溢彩，接著歡呼聲會響徹夜晚。

　　具體都有什麽戰利品，他忘記了，記憶總是不連貫，好像做了個斷斷續續的夢。

　　就跟以前夢到和天使貼著臉一樣，總想不起來自己有沒有趁機偷親一下。

　　畢竟，這樣的機會不可多得，可每到這時候，至關重要的細節總是一下子給沉到深海裡，再讓深海遊魚給吞到肚子裡，渣都不剩。

　　女孩手上戴著白色的手套。她整了整塞謬爾的領口，這樣的親昵他也並不覺得反感:“看樣子，你今天沒帶舞伴，不介意的話，我來當你的舞伴吧?”

　　塞謬爾沒有開口，他跟隨對方的腳步進入了大廳，微微鞠躬，女孩微曲了一下上半身。接著，他握住了女孩的手，跟隨領舞跳著舞，他握著對方纖細的腰肢，恍惚聽見了鼓點聲和雷鳴。

　　不對！現在是跳舞的時候嗎?窗戶外面好像有什麽可怕的東西要來了，那些東西十分沒有耐心，會招呼也不會打就衝出來。

　　舞曲結束，一曲終了，來賓們忽然發瘋了，他們本都穿得文質彬彬，現在忽然在開酒，空氣中氤氳著酒醇厚的香氣，他們像是從貴族、公主變成了獵戶，接下來就是他們的慶典。

　　“呀吼”的歡呼和怪叫聲此起彼伏，女孩默默松開了塞謬爾的手，她戴著黃金面具，左側是某種鳥類的羽毛，襯著下半張臉的冷漠矜持。

　　“他們總是這麽迫不及待呢。”女孩的聲音聽起來卻充滿鄙夷，“這些該死的家夥總是命長。”

　　這口吻甚至不能說是鄙夷，而是怨毒。

　　“畢竟我們互相憎恨。”女孩偏了一下頭，眼睛裡帶著純潔無瑕的笑意，櫻桃般豔紅的小嘴卻毫不在意地吐出極其惡毒的話，“啊，你能聽見吧，我們血液裡流著生生不息的怨恨，畢竟我們生來就是這樣的怪物，一定要撕開對方的胸膛，看見他們跳動的心臟才肯安心。”

　　塞謬爾冷漠而且平靜地看著這一切，他看見了舞台，不知何時出現的舞台和聚光燈，那裡用黑色的幕布遮蓋著什麽。

　　某處響起時鍾轉動的“嘀嗒嘀嗒”聲，燈光晃了一下，塞謬爾下意識閉了一下眼睛，他再睜開的時候，台上的黑色幕布掀開了……

　　他看見了，死亡。

　　幕布之下的是沉睡著的臉孔，他們正閉著眼睛，安詳得似乎只是睡著了，塞謬爾卻無比相信，他們死了。

　　這群家夥還興高采烈地在攀比，噪雜的聲音裡，他們藏不住的喜悅，這是他們的戰利品。

　　沒來由就這麽相信，相信那不是沉睡，而是死亡。塞謬爾閉上了眼睛，他旁邊的女孩握住了他的手，依舊是天真又惡毒的口吻，一半天使的明媚，一半魔鬼的陰狠:“你不高興嗎?”

　　塞謬爾疑惑了一下，他應該高興嗎?他不記得了，他沒什麽感覺，還閉上了眼睛，是不忍心嗎?

　　不對，

他們確實是怪物，怪物怎麽會有“不忍心”這樣的情緒?　　嗜血的怪物都沐浴在血海裡，把這當做嫁衣或者勳章，甚至能夠在血泊裡談笑風生。

　　“通往神座的路，是一條荊棘之路，這路上會開滿鮮血澆灌的鮮花，那是我們的血，不過別怕，同類的血是溫暖的，我們會為你戰至最後。”女孩捧起塞謬爾的手，“你是我們的神，我們是你的利刃，不論是黑夜還是怪物，我們都會替你清除。現在，你該回來了。”

　　“回……來?”塞謬爾重複了一遍，“回來?回到這兒嗎?”

　　“……”女孩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忽然悲傷地說，“你不想回來嗎?”

　　塞謬爾其實很想說點什麽，可他不記得了，他沒辦法對初次見面又有點……怪異的女孩抱有同情，所以，他保持了沉默。

　　沉默或許是一個錯誤的決定，女孩攥緊了塞謬爾的手，她的聲音笑吟吟的，如果不是她的指甲已經摳進塞謬爾的掌心就更好了:“你太任性了，沒人會喜歡任性的孩子，這話是你告訴我的，你不記得了嗎?”

　　老實說，塞謬爾確實不記得了，而且是一個字都不記得了。

　　但是這話如果說出來，塞謬爾總感覺會更危險，他想抽回自己的手，可沒能如願，他沒想到這麽纖細的女孩手勁兒這麽大。

　　“我是說，這位漂亮的女士，有沒有，我是說假如，有沒有可能是你認錯人了呢?”塞謬爾齜牙，疼痛順著手心蔓延，他抽痛了一下。

　　見鬼了，之前塞謬爾可能確實覺得有點懷念和熟悉，現在他痛醒了，隻覺得這是一場噩夢！

　　一場沒有盡頭的噩夢，這裡壓根就沒有同類，每個人都是異類。

　　台上對著戰利品鼓掌的人，每個人的目光都落在塞謬爾身上，那種如狼似虎的眼神，可算不上友善，他們每個人的目光看起來都像是想把他撕碎。

　　仇家可真多啊，這得多少年拉來的仇恨，在場的每個人都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

　　“你可真沒誠意啊，演得都不夠走心。”女孩冷笑。

　　可這不是演的，是真的，塞謬爾面無表情地想，他的演技是不是退步了。

　　“時之序列第6號，海市蜃樓。”女孩松了一下手，把頭枕在塞謬爾的胸膛上，手掌也順勢向上，她輕聲說，“你說過，怪物們也可以做夢，哪怕那只是假的。”

　　塞謬爾一動不動，他不敢動，他真的不敢動，沒有美人在懷的幸福感，也沒有什麽溫香軟玉，他甚至覺得毛骨悚然。

　　這個貼著他的人，明明是肌膚之親，她的手套不知何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周圍的那些狂歡者也一並消失了，她撐在塞謬爾胸膛兩側的手掌，手指上展露出長長的鐵一般銳利的指甲，在心臟邊緣徘徊，似乎要把他的心臟挖出來。

　　塞謬爾這個時候只剩下一個想法:見鬼的爛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