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謬爾記得自己曾經聽過的一句話,說是人不風流枉少年,他正少年,但他不風流,也不敢風流。
畢竟塞謬爾身邊有的全是爛桃花,還是要命的那種,他的命不夠他風流和揮霍。
窗戶外響起了拍打聲,外面一片漆黑,有什麽比黑夜更可怕的東西貼著窗戶,塞謬爾豎起耳朵,他聽見了“嘶嘶”聲,警惕地說:“它們來了。”
這種自然而然就脫口而出的態度太詭異了,塞謬爾感覺他腦子和身體割裂了,他腦子裡明明瘋狂想給自己甩兩個耳光。
最好還能搖晃自己的肩膀,把腦子裡進的水全部晃出去,再對著自己咆哮:“快跑,這兒太危險了。”
可是他的身體一動不動,在這個女孩雙手的禁錮中,近乎一條不會翻身的死魚。
塞謬爾的思緒強製冷靜,他詭異地發現,他的身體沒有什麽反抗的反應,似乎已經……習慣了?
女孩擦了一下眼角不存在的眼淚,她悲傷得已經入戲了,哪怕只有塞謬爾一個觀眾。
而且這個觀眾還不是很給面子。
“我知道。”女孩努力擠出一個笑,“它們從未遠離。”
“……”塞謬爾張了張嘴,他腦子裡一團亂麻,他意識到自己剛剛想說些什麽,但那個想法太短暫了,他忘記了。
“我負責去引開他們。”女孩看著塞謬爾的目光無比決絕。
是的,決絕,不是深情或者留戀,是那種你死我活又或者不死不休的決絕。
塞謬爾甚至荒謬地覺得自己讀懂了對方的眼神,這是要為自己犧牲的決心。
果然,女孩下一秒微微屈膝,低下了頭:“請讓我鋪開您腳下的路,我的遺骸就是您的奠基石,白骨之路的盡頭就是我們的神座。”
什麽神座?塞謬爾沒想起來,可他覺得那是很遠的路途,遠到他在路上不停失去,失去得太多了,他已經麻木了。
那些他失去的東西都成了他腳下的路,然後他再也不能回頭。
回頭意味著什麽?意味著背叛!意味著這些犧牲不值一提!意味著他拋下了這條鮮血澆灌的荊棘之路逃跑了。
懦夫的背叛,應該會被釘在恥辱柱上供人觀賞和唾棄吧。
死去的人真可悲啊,他們的夢,他們的絕望,他們未完的道路,全部只能由別人來背負。
活人同樣可悲,他們背負沉重的枷鎖,甚至不能回頭,回去的路,被死去的人用骨頭打碎了,一旦雙腳踩在他們的屍骸上,他們就會把叛徒扔下深淵。
這群人的決絕是同歸於盡啊,他們絕對不會允許一方退縮,這他大爺的是什麽誓言!是詛咒啊!
塞謬爾沒由來得感覺累了。
“我留下來。”塞謬爾開口的時候,女孩看塞謬爾的目光變了,她死死地抓住塞謬爾:“你說什麽?”
“你變了。”女孩甩開塞謬爾,她纖細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她冰冷的目光遊走在塞謬爾的臉上,“我一再試探你,你讓我失望了。”
女孩語氣沒什麽波瀾,眼睛裡的悲傷一掃而空。
塞謬爾發現四周的景色又變了,城堡和會場消失了,歡快跳躍的舞曲變成了呼嘯而過的風聲,他們到了一片荒原。
某處吹來的冷風,像是不見光的8000米之下的深海,這荒原就像塞謬爾在孤兒院常待的懸崖峭壁。
四面八方的風簡直是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掃射式襲擊,他背後的孤兒院裡,
孩子們手拉著手唱歌,看護們在旁邊笑著鼓掌,院長或許正用手揉著誰的頭頂,不吝嗇地誇讚每一個人。 然後羅德會站在他身後,雖然有時候羅德恨不得從背後來一腳把他踹下懸崖,可更多時候只是看著。
他總是木著一張臉,好像生來面部神經全部癱瘓了,用著和世上最後的至親有什麽深仇大恨的口吻說:“兄長,我永遠是您堅實的後背。”
可其實塞謬爾好像也不是想要什麽後背,熱鬧離他太遠了,他的世界很安靜,他其實蠻想來個人坐在他旁邊,跟他數數太陽徹底沉下去要幾分鍾。
可是真遺憾,這種事情果然還是做夢比較快。
*
海市蜃樓,一種光的折射和反射的一種光學現象。一種存在著的欺騙眼睛的假象。
塞謬爾忽然反應過來,他進入這裡開始,一切都是假的。
舞會也好,怪物也好,這個女孩的悲傷也好,都是假的,全部是這個女孩的試探,她是一個很專業的導演,連道具都不馬虎。
“其實失望挺正常的。”塞謬爾對她笑了笑,“那肯定是你對我有過高的期望,你覺得呢?”
這不要臉的在說“是你太相信我,不是我的問題,不介意你反省一下”。
“你變了,”女孩固執得又重複了一遍,目光接近怨毒。
“是是是, 我變了。”塞謬爾很明顯說過,她或許認錯人了,可她很固執,死活認為塞謬爾就是那個人。
羅德說過,女人這種生物,想講道理的時候就講,她要是不想講道理,她就是道理。
這女孩抿著嘴,一副“隨便你怎麽說,反正我不聽”的表情,倔強地仰著頭,真是執拗啊。
那還有什麽可說的?塞謬爾聳了聳肩:“人總是會變的。”
“不對!你不會變的!”
“你是不是忘性大?”塞謬爾無可奈何地往後退了兩步,“變了是你說的,不變也是你說的。”
現在是個什麽情況,卡在夾縫裡求生,她想的時候,一腳踹過另一個區域,不想就一腳踹回來?
“哼。”女孩冷哼,“你別以為能騙過我,我們不容許背叛,如果你背叛了,那我們會追殺你到天涯海角。”
女孩說完立刻扭頭,臉色一下變了,呼嘯而過的風像是洶湧的海浪撲過來,她頭髮在風裡散開,嘴角卻沉了下去:“該死,居然真的來了。”
塞謬爾又豎起了耳朵,他的耳朵敏銳得像是能聽見八百米開外的聲音,他對這種聲音不自覺心生恐懼……
女孩又扭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閃爍著光芒,接著她用手提起裙子,對著塞謬爾就飛起一腳:“下一次,我就不會這麽客氣了。”
“?”塞謬爾被這一腳踢懵了,這算哪門子客氣,他在急速下墜,猛然睜開眼睛對上的就是1008號綠色的眼珠子。
1008號的機械腔調此刻卻十分賞心悅目:“先生,睡得好嗎?”